伴君如伴虎,京城里坐在最高椅子上的那一位,可能未必宽宥仁慈,也可能未必有杀伐决断,但一定不是好相与的。
“阿裴,”他低声道:“今日你也被问起,大约是从南屏州唐阁老那儿传出来的消息,我说你‘命途多舛又体弱多思,是个乖戾的’,圣上没说什么,只是惋惜,也让你将养着——我猜也可能是五马巷的事情,另有人透露了细节。”
裴仪点点头,又问:“五马巷你说了多少?”
“说了王成亮救治疫病有功,说了‘表妹碰巧懂些医治霍乱的土方’,还说了打捞水井。”他咽了一口茶,好似努力咽下在御前答话的压迫感,“我只说‘本来以为能有巫蛊、符咒、法器之类的,谁知捞上来竟是一堆破坛子、碎布头,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就搁着了’。”
“倒也遮掩得过去,”裴仪喃喃,“咱们捞出红缎子的时候在场已经没几个人了,更别说黄铜瓶的事,只咱们几个知道。
后来集贤村解剖丧尸,若是真被报上去了,也不会拖到今日才问话;而查华宗阳、胡万里甥舅失踪的事情,都是暗度陈仓,想来也是没多少枝节的。”
众人都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见傅瞻疲惫,便各自散了。
“你的腿还好吗?”趁左右无人,裴仪悄悄问。
傅瞻明显噎了一下似的,耳根染上一层薄红,以拳抵唇,轻咳一声,“竟教你看出来了,不碍事的。”
裴仪轻轻翻了个白眼,抱怨道:“也是你的亲大伯,叫你跪这么久,又天寒地冻的,何苦呢?”
傅瞻连忙来捂她的嘴:“君臣之分先于父子,哪里来什么‘亲大伯’,是‘陛下’,是‘九五之尊’。
我的阿裴啊,可不兴乱说的。”
裴仪讪讪地闭了嘴。过了一会儿,欲言又止:“究竟是什么缘故让你跪这么久呢?总得有个由头吧?是罚你办事不力、荒废时日还是怎么着?
还是说,只是单纯地想让你重温一下天家威严?”
傅瞻只是苦笑,仰头将盏中凉了大半的茶饮尽了。
“我此番南下,明面上是受了太子的请托调查丧尸,但一来我回京至今未曾向太子汇报,是不忠;二来几乎没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和线索,是不力;三来自己受伤受惊、形容惨淡,是不济;四来又一路招摇地带回了你,在外人看来,是因私废公、红尘游戏,是不智。
我这等不忠不力的臣子、不济不智的属下,之所以能苟活至今,要多亏帝王仁慈,肯保全翊王府的体面。
让我跪一跪,清醒清醒,既是提醒我不要忘记为人臣子的本分,又能全了太子殿下的颜面。”
裴仪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又问:“肃王能有今日,要说没有九五之尊在背后撑着,我是不信的。这会儿又如此庇护照拂太子的颜面,岂不是自相矛盾。”
傅瞻像看傻子一般看着她,揶揄道:“阿裴,亏我一直觉得你冰雪聪明,竟然也有‘猪油蒙了心’的时候。
肃王与太子情势如何,背后又有谁的手笔,那是今上心里的一杆称。
但太子的颜面便是今上的颜面,不管是众望所归的太子还是跟人龙争虎斗的太子,都是太子。我驳了太子,便是驳了圣上。
今日莫说是晾着我在御书房跪一跪,便是拉出去剥了衣衫打我几十板子,都算轻的。”
裴仪听他说到要剥了衣衫打板子,心中一慌,埋怨他道:“我一个大夫,又不懂帝王心事,只以为装病能看看风头。你既知道其中的面子里子,怎的不早去太子府上拜见!”
傅瞻开怀大笑,“大夫当初开的药方是半点都不错的,以获得圣眷为先,其次不掺和太子与肃王的争斗。
如今我虽不忠,乃是对太子不忠,跪了、罚了这一遭便揭过了。
只是我虽对太子不忠,对圣上却是忠的——圣上想让他二人相互砥砺,我便不偏不倚;想知道丧尸的进展,我便将第一手消息带去宫里汇报。
阿裴说得对,翊王府势单力薄,只管‘抱紧中庭树,不看迷眼花’就是了。”
事情变化一波三折,山重水复、柳暗花明接连反转,已将裴仪惊得目瞪口呆,觉得治病难,宦海求生更难。
次日清早,常喜公公果真带着宫里的口谕来了。说了一堆“翊王世子睿资天授,英识夙成”之类教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最后赏了药材金银若干,还有一块刻着“戒慎”二字的玉佩。
傅瞻笑容灿烂地将公公送出,暗地里奉上沉甸甸的一袋茶钱。
至门口,常喜公公状似无意道:“圣上听说肃王府上的梅花开得正好,只是日理万机,不得见,心中惋惜着呢。”
哦,这是暗示我去呢,傅瞻心想,面上愈发恭敬。
回到府里,见裴仪正打量着玉佩,便笑问:“戒酒戒色,要戒掉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戒‘慎’,又是如何戒呢?难道要行事莽撞、口无遮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