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不知何时被云层挡住。刚刚一片安宁的场景,变得有些落寞。
千岫忍不住问道:“然后呢?你找到她了吗?”
舟安摇摇头。
他继续说着,嗓音有些哑:“我的父母,”他顿了顿,苦笑了下,“如果那种人也算是父母的话。”
“他们每一天都泡在赌场里,偶尔赢钱了,丢给我们两个馒头。当然,大多数时候,永远是回家对我们拳打脚踢。我妹永远挡在我前面,大喊着让他们滚。她当时只有六岁。”
那一天,舟安的父母终于将所有能赌的、能抵押的,全部输个精光。钱、衣服、家具、房子,还有两个孩子。
千岫问:“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她叫我哥哥,我叫她妹妹。”他一摊手,“就这么简单。是不是很好笑?”说罢,自己竟低声笑了出来。
但千岫却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她问:“然后呢?”
“当时很多人冲进来,家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我们连躲的地方也没有。我妹妹去厨房拿了唯一的一把刀,藏在衣服里。一个人过来,看我是男的,要抓我走去当苦力。妹妹举着刀子,竟然将那个人胳膊给割开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拉着我逃走了。”
“我们一路逃,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再也没有声音。我那个时候很害怕,但是我妹妹突然笑了起来。她问我‘好玩吗?’”
“我们两个小孩就一直笑,一直跑。我当时抬头望天,好像整片天也在和我们一起跑。”
舟安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千岫忽然有点不想听下去。
“我们跑到一处山林里,一只妖兽出现了。”
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
千岫连忙道:“别说了,我们回去吧。”
“我忘记它的样子了,只记得很可怕、很可怕。妹妹依旧站在我前面,我把她拽过来,抢过那把小刀,向那个妖怪刺过去。连皮都没刺破,它一掌就把我拍到旁边。很痛很痛,即使活到了现在,也从来没有那样痛过。那个妖兽朝我扑过来,突然又调转回去,朝妹妹那边跑走了。”
“在之后,我就晕倒了。”
他静静地说着,千岫也静静地听着。两只小蛇蜷缩在他们中间。
月亮依旧在云层之后,周围一片暗淡。
千岫看见舟安侧过头去,抬手擦了擦脸,眼睛一睁一闭之间,睫毛变得湿漉漉的。她想拿出手帕,才发现赤足蜈蚣还在自己怀里,忙把它也拿了出来,蜈蚣落地,也找了个地方蜷缩在一起,离小蛇远远的。
她将手帕递过去,舟安沉默着接过,只捏在手里。
回忆这些,肯定让他很痛苦,千岫想。舟安紧闭着双唇,一双眼睛不知是在凝视还是在出神。她突然想起,那天夜晚,师父也是这样的表情。
记忆仿佛突然断开,那天晚上再次变成一片空白。她忽然感到心跳加快,浑身血液躁动不安,她指甲掐进肉里,脑中混乱一片,她想: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抬头,看见舟安,仿佛看见了当时的师父。
像是为了抑制自己狂跳的心脏,她大声道:“不是你的错!”
两条小蛇似乎被这声音吵醒,调整下姿势,又圈在了一起。
“不是你的错!”她又大声说了一遍,好似这样还不够,她翻身起来,跪在舟安正前方,狠狠摇着他的肩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好像要把舟安摇醒。
“不是你的错!”
舟安愣了愣,缓缓点头。
看见舟安点头,她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般,忽然站起身。
她在草地上不住来回踱步,头痛欲裂,想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口中说道:“你当时这么小,你有什么办法?”
“醒了之后,你立马就去找你的妹妹了,还不够吗?”
她心里惶惶不安,只想说的更多。
“我们现在就走,找到当年那个该死的赌坊,对了,你,”她顿了顿,没有把“父母”两个字说出口。“生你的那两个人呢?我们把他们找出来,狠狠饿上一个月。”
舟安道:“他们早就死了,被追债的打死了。”
“好,既然这样,那就找到赌坊,把赌坊一把火烧了,再把里面的人都杀个精光,走!我们现在就走!”
千岫依然神色激动地说着,听见身后好像有什么声音,转身看去,只看见舟安沉默着站起。
紧接着,眼前一黑,竟是他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自己。
她本想挣脱开来,却发现抱着自己的这人身上正发着抖,一滴很烫的东西落在她脖子处,烫得她一惊。
只好任由他抱着,双脚微微垫起,学着师父的样子,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舟安抱得很紧,两只手环在千岫腰间,传递出阵阵热意,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不住地流泪。
眼泪顺着脖颈向下流去,融化在二人拥抱的地方。千岫觉得,这些眼泪很有可能流进了她的心里。因为她此刻正贴着他的心脏,眼眶有些酸涩,也有点难受。
此刻他们紧密无间,紧紧贴在一起,千岫感受着他的心跳,从狂跳到慢慢安稳了下来,自己的心跳仿佛也渐渐平稳了。
两个人不知抱了多久,久到千岫觉得浑身僵硬,实在站不住了,轻轻推了推他。
舟安这才慢慢放开了她,神色有些扭捏,小声说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