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下,阳光已不甚耀眼,只剩几缕余晖,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千岫此刻站在舟采薇身前,看着她脸颊上的泪痕,开口道:“我师父说,让我收集够这么多妖丹,才能回去。”她伸手将装妖丹的香囊解下来,递给舟采薇,“你看,我只有这么一些。”
“我太想师父了,所以,才会不听你讲话。”
“而且……我忘记小鼠没有妖丹了。”
舟采薇接过香囊,又看看千岫,她虽然生了一张张扬凌厉的脸,可言语之间透出一股稚气,眼神懵懂清澈,好似蒙了一层轻纱,让人讨厌不起来。刚刚听哥哥唤她千岫,便知道她此行是与哥哥一起下山修行,原是清修门的守剑人。
舟采薇拿出手帕,擦去了眼泪,轻声问道:“你是初次下山么?”
千岫垂下了眸子,点点头道:“我想我师父。”
采薇想: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小鼠已死,再去抱怨也于事无补。何况,眼前人是因为思念师父,才贸然出手,实在不能算大错。要说过错,便是自己的错,当时若是没有看轻她,若是自己再说的清楚些,小鼠也就不会死。既然是自己的错,又何必去怪他人?
看着千岫垂着头,她心中也泛起一股酸涩。
忙道:“对不起,我不该说你,这都是我的错。”说着,拉住了千岫的手,见她仍是神色受伤,竟伸手将她抱入怀里。
千岫本不喜欢有人接触自己,可想到师父若是变成乞讨老者那样的处境,心里说不出的伤心害怕,于是紧紧回抱住了采薇。
舟安本想劝解两句,却没想两个姑娘已抱在一起,和好了。
他走向老人,蹲下身子。老人察觉到有人靠近,扬起了头,似乎在辨别来人方向。
舟安正要摸出钱袋,掏出些银子,却想起自己的钱袋已放在了酒肆后厨的桌子上。
只好缓缓开口道:“在下是清修门弟子,舟安。”
未等老人回答,他又续道:“我的徒弟,打死了一只你的小鼠。”
老人神色激动起来,一只手伸出来抓住舟安的衣袖,有些含糊不清地道:“这老鼠从来没有害过人,只是偶尔、偶尔……要是因为偷了东西,那些都是我吃的,去杀他们做什么?”
说着,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团破布,塞到舟安的怀里,一面说道:“这些钱你都拿走。”一面将另一只老鼠推到身后,只是因为眼睛看不清楚,老鼠的一截身体还露在外面。
舟安打开一层层的破布,里面包着几枚因油污而发黑的铜钱。
他叹了一口气,望向两个此时轻声说话的姑娘,见她们眼圈都红得不成样子。将这铜钱尽数还给了老人,道:“它们靠吸血为生,人血最是养气,这两只小鼠一开始并不会叼东西给你吧。”
老人顿了一瞬,支支吾吾道:“你想怎么样?”
舟安轻声道:“我不想如何。只是长此以往,你的眼睛、腿,身体会变得越来越差。这妖不仅吸血,还吸人的精气。”
“所以,这一只小鼠我要将它妖力退去,变成一只普通的老鼠,你愿意么?”
老人冷冷道:“我不需要你管,本就是无依无靠等死的残躯罢了,还怕日子更差吗?”
“若是这小鼠吸了你的血,越来越厉害,出去害人又该怎么办?我的徒弟害了一只你的小鼠,作为补偿,”他随手画了张符箓,向天一拍,看着符箓飞向半空,停滞一瞬,顿时疾速飘远,又低头道:“你愿意来我门派,当守藏阁的看守人么?天行派钟灵毓秀,你在那便休养生息,待眼睛慢慢好转了,守藏阁的书随意翻看。”
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
“这小鼠,自然也能带上。不过,需要洗去妖气。”
舟安走进老人身前时,先是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到他包袱中透出几个书角,书页边缘皱起,定是仔仔细细翻阅了多遍。
守藏阁是天行派一个小馆,其中放着的,多半是与修行无关的画本子,因各门掌门严厉,鲜少有人借阅,让这老者看管守藏阁,一是为了让他后半生不用再风吹日晒;二来这守藏阁许久没人,一些书已积灰,也需要有人时不时地翻阅。老人听见自己的眼睛还有好转,脸上不禁露出又开心又害怕的表情。
他道:“我的眼睛,真的还能看见么?”
老者眼睛虽视物不清,可在天行派这样灵气充足的地方好好养着,又不会有小鼠来吸食气血,总归会好转一些。至少看见东西不成大碍。
舟安握住了老者的手道:“能。”
这时,千岫与采薇已说了好些话,知道了二人都是十五岁,只不过千岫比她大两月,采薇便要叫千岫姐姐,被千岫拒绝了,此刻有些不开心。
二人来到老人面前,千岫颇感愧疚,她蹲在舟安身侧,开口道:“是我杀的。我……”
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好解下腰间的玉佩,她细细摸着这玉佩,还有玉佩上的结绳。
这玉佩是她七岁第一次会使剑招时,师父送给她的,从此便一直在她身上带了八年。
“这个给你,这是我师父给我的。你可以……把它卖了,如果觉得生气,也可以把它砸了。”
又掏出一个钱袋,舟安见里面放了满满的银子,底下还压着银票。“这个,你也拿去吧。”
老者摇了摇头,一声叹息。“罢了!罢了!这玉佩我收下了,这个,”他将钱袋扔回了千岫手中,“就不收了。”
千岫怔怔地看着怀中的钱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人继续道:“你说的,那个什么洗妖的,痛吗?”
舟安摇摇头,随即意识到老人看不见,于是道:“一点都不。”
老人点点头,须臾才道:“另一只,我也要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