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琪冷哼一声,站起身来,一把拉住钟梦,不等对方怒斥,一拳砸去。“我们信任你,你把我们骗来受苦。我今天弄死你不可!”
张氏兄妹亦是一肚子的火,他们将怒火凝聚在手脚,一拳一脚地落到钟梦身上。汪海洋张了张嘴:“好了……”
楚琪看了过去:“你想说什么?!”
汪海洋的话梗在喉咙里面,吐不出一个字来。
楚琪说是要弄死钟梦,最后只是把对方打得半年爬不起床就算了。
打完了人,几人顺手把钟梦的传讯符给收了,以免对方反应过来,召人帮忙。芳菲殿这边的人都被云诚遣散了,若非如此,闹得这么大又怎会没有人过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作罢,楚琪率领张氏兄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处理伤口。
汪海洋默默地跟了过去,只是其余三人并不理他。
方才汪海洋的表现已经说明他们其实并不是一伙人。
外头闹得热闹,里面却是一片寂静。
赫连尘扯开云诚外衣,手掌贴在血洞上面,系统不需他说,便落在他的手背上面。
它将好消息凝作一团,放入契约之内,往云想容那头送去。
……
云想容看到一处峡谷。
它位于两座山体之间,像是两座山体裂出的一道伤口,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进入。
云想容没有太多想法,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就踏进去。
峡谷真得太窄了,踏进去的瞬间,头顶的天立刻收成一条死鱼眼般的白线,歪歪扭扭嵌在崖顶。
两壁湿漉漉的,长满灰白菌斑,触手冰凉滑腻。光落不进谷底,一切都是青灰色,像天色将晚又永不远去。
潮湿的地面,乱石遍布,大的如牛,小的如拳,棱角上生着暗绿的苔。石缝里蹿出些野草,瘦得可怜,颜色黑绿,一动不动。
草叶间、石头底下,枯骨横陈。
人的大腿骨白惨惨地斜在石上,上头缠着几缕黑布,风过时轻轻飘动,半颗头骨歪在草丛里,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来路,几步外,一副野兽的肋骨弯成弧,半埋在泥里,雨水洗得发亮。
空气黏稠,吸进嘴里有股锈味。
脚步踩在碎石上,声音闷闷的,像踩在肉上。偶尔崖顶滴下水珠,啪地砸在石头上,在死寂里放得老大。
风挤过窄缝,呜呜作响,像地底传来的叹息。
云想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深处。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很熟悉。
这种熟悉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叫他猝不及防,他的目光每扫过一次,他在此地生活过的念头就坚定一分。
这个念头凝实之际,他发现自己变回了原形,在他的左侧,有个很小的洞。以他现在的体量,实在进不去,他觉得自己可能脑子矿了,明明得出了这个结论,还要往里面挤。
挤来挤去,他终于把自己挤了进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变小了很多,成了一只幼兔。
干瘪瘪,提着一称,还称不出一两。
他自己趴着,都觉得骨头隔得难受。他在冰凉潮湿的地面趴了一会,看着自己雪白的皮毛染上污渍,终于认为自己应该出去。
出去之后呢?
云想容蹲在原地,冥思苦想。思绪混乱,一会是被收为某人的弟子,一会又是溜出宗玩,再一会又是美滋滋偷偷别人的赞美……红的,白的,青的,交错在一起,宛如乱麻。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出去之后应该做什么。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倒退了。
这个认知叫他觉得烦躁,他后腿刨了刨地,决定不管了。先出去再说。出去之后,他再想智商倒退这事,却连智商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了。
智商?
吃的么?
他生于此间,一只抢食第一名的天秽兔,到底为什么要去思考这么高深莫测的问题?说来他为什么想到这个问题了?
他不知道,脑子空空,先找点吃的吧。
他在峡谷内抓了数圈,成功从枯骨之上吃到凝聚的阴气,饭毕,他啃了几口野草,还从水坑里面给自己掏了两只尸虫当点心。
真是奇怪,今天居然没有兔跟他抢食。
云想容左看右看,分外不适,他抱着脑袋,越想越烦,头顶的毛被他揉乱,像一片干枯的杂草。
他兀自烦恼一会,胃里翻江倒海,居然觉得刚才吃下去的食物恶心。
忍了忍,终究没有忍住,他吐了出来。
吐得昏天暗地,等到吐完,浑身都没有了力气,他瘫倒在地,爪子都在抽搐。他是要死了吗?他胡乱想着,垂眼一看自己肮脏的皮毛,眼睛瞬间瞪大。
他怎么这么脏?
他怎么忍受得了自己这么脏?
云想容一刻也等不了,拖着疲倦的身体往水坑去。
这里的水坑挺多,云想容找了个能够容纳自己洗澡的水坑。爪子一伸,水坑里面扭动着黑红的细小线虫,他一下子把爪子缩了回来,嫌弃地接着找干净水坑。
整个峡谷跑了一遭,没有一个水坑干净,可谓只有更脏,没有最脏。
云想容苦大仇深蹲在最先找到的水坑旁边,试探下水,这个水坑算是最为干净的了。
爪尖的毛刚碰到水,他就“唰——”一下缩了回去,暴躁地拍地。
该死的线虫,也不好吃,也不好抓,自己不知道跳到一个坑里么?还要占据这么多水坑,真是不识好歹!
云想容这暴脾气,那是越想越气,扭身就推来泥土,打算埋了它们。
刚把一些泥土推进水坑,爪子都糊作了一团,便听到虚空之中传来一声声隐忍的痛呼。
云想容心口发疼,动作瞬间停了,他愣愣向上看去,这是谁的声音?他想了许久,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心口更疼了,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顾不得这里被自己弄得一片狼藉,歪倒下去,蜷作一团。
他蜷得很紧,远远看去,仿佛一只拳头大小的白色毛球。
云想容把耳朵紧紧贴着身体,妄图过滤掉这些堪比魔音的痛呼,可是不行,它们无处不在。
云想容听到有人在说,让它离开峡谷,再往外走,走多少不说,只说一直往外走,它就不会再听到这些痛呼了。
云想容心说,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
他听到这话就有抓狂的感觉,一种奇特的情绪从心底冒了出来。
起初他不明白这股情绪叫什么,它像这峡谷内的野草,给点好处,就开始疯长,不过片刻,它就铺满了云想容的胸腔。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情绪满的几乎要溢出来,他终于明白了这种情绪叫什么,叫恨。
他生活在这方小小天地,虽然吃是不饱的,穿是没有的,睡是不饱的,可是他从来没有生出恨来,因为没有产生恨这种情绪的空间,也没有精力去长时间恨一个存在,大家都忙着生存,他也一样。
他的脑袋被恨冲得嗡嗡直响。
他试图找到说话之人,未果,说话之人似乎也在虚空。
恨到极致,他发现自己眼前多了一些交错的线条,混乱不堪,他认不出这些线条是什么,不过他发现说话之人重复让他离开的话时,这些线条会跳。恶从心生,他恶狠狠咬了上去,势要与对方不死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云想容平静下来,他缓缓舒展四肢,然后发现自己四肢缠着很多线条,随着时间推移,还有更多的线条缠来。
他看了看,没动,简单的脑子理不清它们是什么时候缠来的,但他诡异地觉得这样特别舒服,他甚至期待暗地里所有线条都缠上来,与他成为一体。
他要在期待里幸福地睡着了,下一秒,一道声音把他吵醒了。
这是区别前两种的声音,听到耳朵里很舒服,让兔心里也很踏实。
他不排斥,打算听听这道声音再说什么。可是他的睡意先一步涌了上来,淹没了他的意识,他想接着睡觉。方才闭上眼睛,又被一个柔软的东西挠醒,他顺势看去,看到接近透明的雪白的触角。对方很嚣张,被他逮住了还敢戳他。
云想容:“……”
忍了又忍,忍无可忍。
他爬了起来,扑向触角。触角立刻跑路,来到山壁上面,只比他立起来的高度高上一些。云想容想,这是在挑衅他,他蹲在触角下方,向左歪头,再向右歪头,瞄准,猛地踹了上去。
本来以为对方必死无疑,可他居然踹了个空。
他恼火了,扭身不想理它,却见那触角在半空缓缓铺开,铺出几行文字。他看到那些稀奇古怪的符号,脑海里面就冒出文字的概念。他有些好奇,于是仰头去看,他已经看清了,可他认不出来这些文字在传递什么信息,他的大脑很乱。
恍惚几息,他又觉得困了。
那根触角却不依不饶,与此同时,还伴有低低的男音。对方在喊他师兄。
他?一只天秽兔,低等妖物,谁会叫他师兄?
仔细一听,还叫得云师兄。他姓云?他好像是姓云……他怎么姓云?
他突然想到自己叫云想容。他一直知道自己叫云想容,可他在被喊云师兄前,对于自己有名字并不奇怪。这分明是件特别奇怪的事情,他怎么会有名字?
云想容头痛欲裂,身体似乎要被扯成数片,再去看那文字。他看懂了,脑中闪过文字带来的信息是好信息,他应该离开此地的念头,下一刻,面前景象扭曲,他失去了意识。
……
赫连尘一接,接到一团柔软温暖的东西。他低头看去,愣住了:“云师兄?”
“是他。”系统在一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