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薄曜偏过头,不去看她。
“行,”芮绮的声音轻下来,“这一版更有意思。”
“废话。也不看看是谁改的。”
芮绮翻了个白眼,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她把汽水罐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开工。”
“这什么?”
“庆祝我们暂时休战的香槟,百事可乐,限量版。”
薄曜低头看了眼手里那罐$0.5的汽水,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去,握着早已拉开拉环的可乐,仰头灌了一口。
甜的,还行吧。
室内倒没有剑拔弩张,外面不知何时又飘雨,全年三十多天的降雨量,全堆积在他俩合租这几天了。
芮绮已经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开始敲字。
薄曜站在中岛台边,看着她的侧脸,想起《银翼杀手》里那些永无止境的雨。
薄曜开了话匣子,
“你知道我第一次被电影震住是什么时候吗?”
芮绮抬头,挑眉看他。
“高一,《银翼杀手》,逃课看的。”
她没接话,视线依旧往薄曜身上落。之前没兴趣了解富少的内心深处,觉得他们浮夸噪声,没目标地玩,依旧逍遥自在。
“那时候我想,我以后要拍这样的东西。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不是非得赚钱,能留下来什么就行。”
薄曜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跟她说这个。
他们明明才休战不到十分钟。
芮绮也是不在意地接话,谁还不会畅聊过去,
只要不是扒着伤口结痂,乐意说一万年。
“我是在我外婆家的录像厅里,放的是《天堂电影院》。我外婆那时候睡着了,鼾声打得很响,不过我一个人还是看完了。还记得,多多看着那些被剪辑掉的接吻镜头,哭得稀里哗啦。我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哭,但我也哭了。”
“后来我外婆得了阿兹海默症,”芮绮的声音怎么有点缥缈了,“我开始明白多多在哭什么了。他哭的不是那些接吻镜头,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吧。”
薄曜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那个故事,”他顿了顿,
“老太太她后来怎么样了?”
芮绮看着电脑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忘了我。有一天她看着我,问小姑娘你是谁家的。我说我是她孙女,她笑了一下,说我孙女很可爱的,你见到她帮我告诉她,奶奶记得她种的那些花。”
薄曜没说话。
“其实那些花是她种的,我只是帮她浇水。”
话落,这也许是薄曜作为纨绔的第一次道歉。
“I'm very sorry.”
(我非常抱歉。)
雨声渐密,包裹着柔软。
芮绮的确接了道歉,
“算了,你那时候也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借口。我那会儿,就是见不得别人写得好。”
“所以你把我的故事改成那样,是因为嫉妒?”她语气里带了点不可思议的笑意,“薄大少爷,嫉妒一个编辑系学生?”
“不是嫉妒。”
他顿了顿,纠正道,“是破防。”
芮绮笑出声来,是真笑了。
薄曜恼羞成怒地瞪她,“笑什么?”
“没什么,”她敛了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也没那么讨厌。”
“……少来。”
“那个仿生人,”芮绮换口风,把话题拉回正轨,“他原本是谁,原本的记忆是什么?”
“他记得自己是个产品,记得出厂日期,记得型号。但他不记得被爱过,不记得为什么被制造出来。所以他宁愿活在别人的记忆里,哪怕别人的记忆全是痛苦,至少痛苦也是活过的证明。”
故事被敲出来。
他承载的那个记忆。
那个种花的老太太,她的记忆里有一个女孩。每天来看她,帮她浇水,陪她说话。后来老太太忘了那个女孩是谁,但女孩还是每天都来。
仿生人一遍遍地经历这些。
他看着那个女孩从十几岁长到二十几岁,
看着她每次离开时在门口站很久,看着她在老太太彻底忘了她之后,还是坚持每天来,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
仿生人承载的记忆里,老太太一直在等她。
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然后他才明白,为什么这段记忆那么痛苦,不是因为遗忘,是因为等待。
他去想,这本身就已经是情感了。
薄曜看着她的发顶,忽然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算了,不急。
他们还有一部片子要拍,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