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念着,还说谁这么幸运,还翻了翻个身。
“最佳剧情短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三项提名!论坛说你们是南加大近五年唯一一个三项全提的学生。”
后面的话,芮绮没有听清。
她坐在床上,精神了许多,看着还在继续通话的界面,接下来不友善的字句由远及近,又好像石头落入水面时溅起的水花。
“喂?你还在吗?”
“在。”
“你快看论坛,都吵翻了,”
Amy兴奋度过头了,有人说薄曜买奖,也有人说你们那个片子是代拍的。”
“随便他们怎么说。”
门开之后,和同样睡眼惺忪的薄曜撞了个正着,但无法控制的是身体本能,前些日的疲惫今天才回笼,能分出的力气支撑起空中击掌。
“牛逼。”
“牛逼。”
他们此刻都是觊觎玩具终于得到的小孩。
下午,消息传遍了整个电影学院。
芮绮到学校的时候,一路上被人拦了三次。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是恭喜的话。她点头应付,脚步没停,直奔David教授的办公室。
David教授难得的没在批论文,而是在浇花,似是预料芮绮会独自过来,眼底的全是尽然的笑,“我那会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过来。”
“坐吧。”
芮绮刚坐稳,“教授,我想问问竞赛的事。”
“你想问提名的事是吧?”
David陷入回忆,“薄曜的父亲Arthur Goldberg,在三十年前,他也是导演系的学生,他的毕业短片同样拿过这三项提名,最终拿了两项奖。”
“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好莱坞,拍了三部商业片,票房累计二十亿美金。再后来,他就不再拍电影了。他投资、制作、发行,成了一个成功的制片人。但导演,他早就不做了。”
David讲到这儿,思绪继续往下走。
“我在这教了将近四十年的书,有些人天赋很高,有些人很努力,他们走得远,也可能是中途放弃。Arthur Goldberg是前者,不过他不再思考作品的深度时,他就走上了不同的但不是死罪的路。每个人思想不同,你和薄曜其实是一样的人,都倔,把你们绑在一起是我的主意,我想看看你们能从对方身上学到什么。”
芮绮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站在台阶上,翻手机。论坛上关于他们入围的讨论已经盖了几百楼,有恭喜的,有酸讽的,有认真分析片子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她划了几页就退出来了,点开和薄曜的对话框。
消息还没发出去,眼前就多了个人影。
李应钟依旧是乖顺的直发,周围没有其他人,他是来找芮绮的。
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根要点不点的烟,看芮绮也是不带情绪的冰冷。
“恭喜啊,你应该有很多想问的,也应该知道了什么。”
聪明如李应钟。
他这样的人随便动动脑子就能猜出个大概。
芮绮不会思考李应钟为什么会坐在此处,然后和她扯什么坦白局,有机会就要抓,先问了再说,“你为什么看不惯Arthur Goldberg?”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
李应钟笑,他缓慢研磨般将烟整根摁断,一寸寸往下,长呼气。芮绮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却听见那桩丑闻的男主角主动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休学吗?”
现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出荒诞的舞台剧,八竿子打不到的人,凑在一块听什么倾诉衷肠,玩什么感情牌。
“听说是你把一个女生的肚子搞大了。”
“那是学校对外说的版本。真相是,那个女生怀孕是真的,但孩子不是我的。是我爸的。”
“她是我高中同学,来洛杉矶找我玩,我爸招待了她。后来她怀孕了,我爸不想认,就让我背锅。作为交换,他给我了一套比弗利的公寓,和一张随便刷的卡。”
“你知道最傻逼的是什么吗?”李应钟缓了缓,继续说,“是我真的喜欢过那个女生。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她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淇淋,她来洛杉矶的第一天跟我说,她以后也想学电影。然后我爸——”
“后来我查了我爸的账,发现他和薄曜的父亲有生意往来。Arthur Goldberg那个医疗基金,我爸也有份。那些被挪用的钱,有一部分进了我爸的口袋。”
芮绮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所以你看不惯Arthur Goldberg,是因为——”
“他借着我高中同学怀孕的理由,对她进行敲诈勒索,然后她自杀了。等我从我爸那里脱困,等发现一切,早已晚了。”李应钟站起来,“也是因为他让我看清了我爸是什么人。”
是知情人,更是加害人。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在跟谁打交道。Arthur Goldberg这个人,他不在乎任何人。他连自己的儿子都能威胁,你觉得他会放过你?”
“我没指望他放过我。”
李应钟这次是真的笑,虽然还是带着那股阴郁的劲,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
“场地的事,我说免费就是免费。不是因为你们,是因为我想恶心Arthur Goldberg。他的片子要是输给两个学生,那才叫有意思。”
他转身往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Chloe,”他没回头,“小心台山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