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开头写了一页,删。
第七个开头写了四页,删。
每天早晨芮绮坐在电脑前,准备一杯咖啡。通常情况下,咖啡喝了一半,一篇稿子就要作废。循环往复,周而复始,连饭都不想吃。
第一周薄曜还能在她身后捏捏肩膀,捶捶腿。每次问芮绮怎么样,她都说删了,脸色跟着差,于是他不问了,学会闭嘴。
第二章薄曜开始画分镜。剧本没出来之前,他画树画鸟,画芮绮,画得好看的就留下,不好看的就撕了丢掉。
半夜三点,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几张撕了一半的草稿纸。芮绮的房门开着一条缝,灯还亮着,键盘声断断续续,有时候连着响几分钟,有时候十几分钟没动静。
薄曜把那几张草稿纸收起来,去厨房倒杯水。
他端着水走到芮绮房门口,门缝里的光漏出来,敲了两下门,很轻。
“进来。”
薄曜推门进去。
芮绮的发根长出黑发,跟粉发放在一起有些割裂。她盘腿坐,电脑靠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闪烁,她不见一点思绪。薄曜又瞥了眼她,头发乱糟糟,眼下乌青。
他把电脑拿走,坐过去,手撑在她身后,看着她喝水。
这几天,薄曜学着做饭,也许天生就是厨子的料,研究起中国菜谱很顺手,做出来的饭色香味俱全。
“第几个了?”
“第八个还没写。”
“那就先别写。”
“不能停,停了就写不出来了。”
这时候厨房飘来香味,薄曜正好开始劝吃饭,几句话下去,最后牵着芮绮去厨房。
油腻的饭刺激肠胃,薄曜挑的都是清淡好消化的,
为此他特意问了附近的中国厨师,顺便偷学。
小米粥熬得很软糯,已经放凉到适口的温度,薄曜又绕到她身后给她扎头发,头一次安静如鸡,扎完了没闲着,去加热了热水器。
一通操作下来,莫名成了二十四孝好男友。
饭后,芮绮洗完澡,不想吹头发,薄曜代劳。
等两个人躺到床上,薄曜才把话题引到剧本。
“创作本来就消磨人儿,你天赋异禀,不用急,慢慢来呗。”
芮绮这会儿趴在床上,正研究他腰腹上的黑色翅膀猫的文身,色调有些旧,看起来是前几年纹的。
她回来许多劲儿,好奇地问,
“你这儿文身什么意思?”
薄曜顺着视线低头,不想吭声,但她那手指戳,他不自在的说老实点儿。
等芮绮真老实了,他开口,
“我妈以前养了只黑猫,纯当小儿子养,后来为了保护我妈不被路边没放好的钢板砸到,它冲出去吓到我妈,我妈往后退,注意力全在猫身上,压根来不及救它,它就这么死了。”
“恶魔不是吓人吗,我就想当个恶魔猫替它保护我妈。”
芮绮听完,又往前靠了几分,“你纹一个中国很流行的那种文身不更好吗,什么虎什么狼的。”
薄曜捏她下巴,“我怎么不把你纹我身上?”
安静了一会儿,他问,“你紧张?”
芮绮翻了身停下来。
“我是怕,怕写出来的东西不够好。怕花了六周写了一个Miles不想要的东西。怕这三十万美金打了水漂。怕——”
薄曜像哄婴儿一样拍着她,“怕什么?”
“怕我编出来的东西,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活过的痕迹。”
“这样啊,这有什么的,你即使都否定你,那我也会比你还要肯定你 ”
/
凌晨四点。
芮绮把薄曜拍醒说有灵感了,已经过去了一小时。
这次她没想应该怎么写。
没想观众会不会喜欢,没想评委怎么看,没想会不会太过了。她只写自己想写的,只写自己最想说的那个故事。
这是关于一个被遗忘的历史,关于一群人,
他们的故事被抹去了,他们的存在被否认了,但他们依旧顽强地活在边缘,活在夹缝里,活在那些不被记录不被讲述的角落里。
他们不是英雄,不是受害者,不是任何可以被简单定义的东西。他们只是活着,在自己的时间里,用自己的方式。
芮绮写到第五页的时候,天开始亮了。
芮绮还在打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她又打了大概十分钟,停下来,揉了揉手腕,然后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看见薄曜正看着她。
“醒了?”
“嗯。”
“几点了?”
“快六点了。”
芮绮看了眼窗外,天已经亮了,
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薄曜。
“这是第八版。”
薄曜低头看屏幕,文档的第一页,
标题栏写着两个字——《拆城记》
他往下看。
我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见过鬼。
不是那种穿白衣服飘来飘去的鬼,是那种站在街角,看起来和活人没什么区别,但你知道他不是活人的鬼。
她说那时候整个城市都在拆,老房子拆了盖新楼,老街拆了修马路,老树砍了种新树。拆到最后,人们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那些被拆掉的东西长什么样,不记得那些被推倒的房子里住过谁。
所以那些鬼就出来了。
他们站在街角,站在废墟上,站在新楼的阴影里,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他们这是在等。等人想起来。
芮绮问,“怎么样?”
薄曜给她捏肩膀,低下头吻吻她的唇,“genius。”
之后,就是把整个剧本发给Miles。
十五分钟后,Miles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几个英文字母。
「Damn awes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