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山月说那是她的幸运歌。
只是幸运神抠门,她未得到保佑。
李应钟推门进去。
台山晴已经在了。
她坐在台山月以前坐的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草莓味的冰激凌,没吃,已经开始化了。
她今天穿得很素,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妆,眼下有淡淡乌青。和他上次在医院门口见到她时比起来,是瘦了一些。
两个人除了沉默应该只剩沉默。
台山月思索片刻,“你爸今天被起诉了?”
李应钟其实没有找到更好的反应,只有一节尾音。
“你感觉怎么样?”
李应钟想了想,
“空,像打了胜仗,但发现战场是我自己家。”
台山晴没接腔,她拿起勺子,
搅了搅那杯化掉的冰激凌,又放下了。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算账。以前的账,算不清了。你欠我的,我欠你的,纠缠下去没完没了,我不想再算了。”
“那你为什么叫我来?”
“因为我明天要走了。”
李应钟抬起头,“去哪?”
“纽约。有个独立制片公司在招人,做开发助理。工资不高,但够活,这里没什么好待的了。”
这就是巨大悲伤之后的收尾,多么大的闹剧,多么大的恨意,只在寥寥无几的话里融成笔墨,好像只能这样了,好像再也回不去。
“台山月的事,我花了很长时间,想找到一个可以恨的人。你爸,你,Arthur Goldberg,我自己,我都恨过。”
她转过头,看着他。
“后来我发现,恨你太累了。而且你也是受害者,只是你比我更惨,你还要恨的是自己的父亲,而我只需要恨别人的父亲。”
他没想到台山晴会说这种话。
他以为她会骂他,会怪他,会把所有积攒的痛苦都砸在他身上。他准备好了,甚至希望她这么做。
这样他就可以继续恨她,
继续觉得自己不欠任何人。
但她说的是,你也是受害者。
李应钟忽然觉得要窒息了,
如此面对着台山晴,仿佛她的灵魂长满了台山月。
“她来洛杉矶的第一天,坐在我公寓的沙发上,说姐,我以后要拿奥斯卡。我当时说你先把你期末作业交了。她说,不冲突,我可以一边拿奥斯卡一边交作业。”
台山晴的笑容很淡,没什么生机。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怕,出事那天下午,她还给我发消息,说姐我买了两张电影票,周末我们一起去看。”
“然后再也没回来。”
店里的歌换了一首,不是台山月喜欢的那首了,是一首很吵的流行歌。门口的队伍短了些,夕阳从窗内渗透,铺在台山晴和李应钟的桌面上。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退学。”
“退学?”
李应钟换了个姿势,额前的发遮挡着眼睛。
“嗯。不是逃避。是我想通了,我压根不想学电影。我当初进南加大,是因为我爸说学电影有前途,没退学是因为不知道除了混日子还能干什么。”
“我想开一家棒球用品店。”
“你连棒球规则都搞不清。”
“所以我先要去学。”
他继续说,眼底有了点闪光。
“我查过了,日本有个棒球用品品牌,在找北美代理。我想去谈。谈成了就开店,谈不成就先去店里打工,边干边学。”
台山晴拿着包站起来,
“我走了,飞机明早的,还得回去收拾。”
李应钟也站起来,目送她离开。
于是,故事讲到这里,结束了。那些不能言说的痛楚和青春里的荒唐在尘埃落定之后,消失不见。
此刻剩下的人生,向前看,应该是坦途。
/
晚上十一点,芮绮坐地毯上写剧本,散在身后的头发还湿着,她自己不想吹,薄曜也顺着她,干脆拿了毛巾擦干。
放在旁边的手机震动,薄曜探身过去拿。
Lyz.「我退学了,再走手续」
薄曜盯着屏幕笑出声,把手机递给旁边的芮绮,自己则拿起毛巾继续给她擦,看清那几个字后,她挑眉。
“他认真的?”
“应该是。”
芮绮把手机丢还给薄曜,自己起身去了卫生间,她最不喜欢吹头发,大体吹完,回客厅窝在薄曜怀里,他压着她发顶打字。
Boree:「你认真的」
Lyz.「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Boree:「你什么时候认真过」
Lyz.「……」
Lyz.「行了,不跟你扯了,飞机明早的」
Boree:「别灰扑扑回洛杉矶,我会看不起你」
Lyz.「我用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