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帘子,四目相对的瞬间,喻行之率先错开眼去,又马上转了回来,生怕眼前人下一刻就消失不见。
他压低声音,“能借一步说话吗?”
“可以。”
宋宁嘉答应得痛快,痛快得让他不知所措,原本还以为……她不会理他。
两人避开人群,一路走到营地边缘一处僻静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四下无人,只有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欢庆声。
宋宁嘉率先开口,声音淡漠而疏离,“你可以问,但我不一定会答。”
喻行之张了张唇,想问的话太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处问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雪落无声,落在肩头,落在发顶。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挤出一句,“你怎么会……成了宋叔的女儿?”
“因为宁嘉死了。”眼前的人表情没有变化,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活下来了。”
喻行之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心脏像是挨了一记重锤,脸霎时间白了。
他抖着唇,语无伦次,“我……你……那苏家……”
看着他慌张的模样,还有眼中无法抑制涌上的悲伤,宋宁嘉只是冷眼旁观,好似与她无关。
雪花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她眼睫上,打湿了睫毛,她眨了眨眼,抖落已经化成水的雪花。
在她眼中飘落,看起来像一滴泪。
“只有我一人。”她说,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很快隐去。
喻行之眼中刚刚燃起的点点希望又熄灭,他沉默矗立在原地,身上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雪越下越大,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天堑。
“……你是不是在查当年的事?”喻行之把心底荒唐的猜测大胆说出口,语气艰难。
宋宁嘉抬眸看他,漆黑的眸子中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她声音无波无澜。
“不是。”她声音没有起伏,“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不信。”喻行之猛地上前一步,抬起手想拉住她——
可她骤然后退。
那动作太快了,像是早有防备,他的手僵在半空,雪花落在指尖,凉意瞬间直蹿心底。
宋宁嘉拉开与喻行之的距离,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而疏离。
“我来到此处只是巧合,世子尽管去查证。”
她直起身,眼中一片冷然,说出口的话不吝于万箭穿心。
“今夜过后,我与世子重归陌路人,还望日后相见不相言。”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丝毫地停留。
在落了一片薄雪的地上,留下一串轻浅的脚印。
喻行之一直站在原地,肩头落满了雪,像一尊被遗忘了的石像。
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隐在暗处的一双眼睛。
邱廷到北境来,不单纯是职位问题。
三皇子派他来,名为押运粮草,实为监视顾凌悟与季家,可没想到,竟让他撞上这么一出大戏。
自从那日注意到那个女人与喻行之之间有异,他便一直在暗中观察。
那日她昏迷不醒被喻行之背回来时,这位喻世子的态度,太不寻常了。
方才在宴席上,他就注意到坐立不安的喻行之,除了一直喝闷酒,没多久便离席而去。
他也找了个借口离席,一路暗中跟踪。
看着他在帐篷外沉默矗立良久,还有两个人之间涌动的暗流。
果不其然让他听到了一出大戏。
所以此“宋宁嘉”不是彼宋宁嘉,而是一个“活下来”的人?
他们口中提到的苏家……
六年前因废太子谋逆被流放的苏家?
思及此,邱廷皱起眉,试图在脑海中将碎片一块块拼起来。
所以这个女人是苏家的人?苏家活下来的人?
邱廷眉目陡然凌厉,阴恻恻地盯着宋宁嘉离开的方向。
所以这个女人是在调查六年前的事情?因为调查以前的事情,所以与季岚扯上了瓜葛?
或者说……她已经查到了什么,才坐上了五皇子的船。
在处理高贵妃中毒案时,他调查过这个女人。
宋德的女儿,与林家是表亲,她兄长去年到肃州为官。
若她存了调查六年前事情的心,那她到肃州的兄长呢?
这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的巧合吗?
真可惜,他邱廷从来不是相信巧合和奇迹的人。
邱廷悄无声息地离开原地,避开人群回到宴席。
他回到座位时,顾凌悟正坐在最上首与安国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而那位前一阵“失踪”的世子季岚,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目光时不时飘向宴席之外。
两个看不出心思的男人。
邱廷转回目光,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心中已经有了论断——
那个女人,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