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斯年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这是一个干净明亮的私人病房。他抬起手,手背上扎着针头,小腿上传来刺痛的感觉。
旁边的言珩手里抱着电脑:“醒了?”
见林斯年想坐起来,言珩把电脑放到桌子上,把枕头立起来垫在他的身后。
他看到自己小腿上缠了两圈绷带。
言珩把水杯放到他的右手上,在床头的电子平板上喊了医生过来:“还好吗?”
“嗯。”林斯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把一杯水一口气喝完了。
很快,医生敲门进来,粗略检查了一下林斯年的身体,朝着言珩点了点头:“目前检查没发现有心源性或者脑源性的器质性问题,只是良性晕厥,不用太担心。”
说完,医生又看向林斯年:“可能只是情绪太过激动了,又受冷,大脑暂时缺血。之后如果再出现头晕恶心等问题,要立刻平躺或者蹲下,有条件的话抬高双腿。”
林斯年点头:“好,谢谢。”
言珩把空杯子拿走,接了一杯温水,放到床头的柜子上:“这会儿饿不饿?”
林斯年摇头,神色有些疲倦。
言珩摸了摸他的头发,等医生出去后,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林斯年,发生了什么事,和室友闹矛盾了吗?”
林斯年只是点了点头。
他刚清醒,脑子一片混乱,昨晚和室友爆发矛盾并不是他希望的。要是重来一次,他肯定不会这么冲动了,想起被撕碎的照片、摔碎的电脑和那把他几乎不拿出来的小刀,他有些头疼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半响,林斯年才说:“对不起,昨晚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找谁了。”
“你第一时间想的是找我,我很庆幸。”
林斯年看向言珩,舔了舔唇:“昨晚,我确实和室友闹矛盾了,因为他玩游戏玩到很晚,我在微信上跟他说了一声。”
言珩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林斯年继续说,声音莫名显得委屈:“他正好心情不太好,就让我从床上下去,我下去了。然后他想打我,别的室友就来拉架。”
“腿上的伤是室友搞的吗?”言珩问。
林斯年垂着头,腿上的伤口应该不严重,他昨晚看过了,只是有一些微微渗血的划痕。
“不是。”他说,“那个室友要打我嘛,然后我就想往外面跑,不小心把他的电脑碰到了,电脑屏幕摔碎,腿上的伤口,是溅起来的碎片划伤的。”
他说话的时候,可怜巴巴的。
言珩摸了摸他的脑袋:“我知道了。别担心,今天上午,我让助理去处理过了,赔了他点钱。”
处理过了?
林斯年心脏狠狠跳了一下,看向言珩,那他是否知道他的解释隐去了一些话?
言珩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分析不出来。林斯年试探着问:“赔了多少啊?我把钱转给你。”
言珩没说赔了多少:“不管怎么说,这个事情已经处理过了,不要再想它了,不用转我钱,要是你遇到麻烦来找我,我还要你还钱,我为什么要每天这么辛苦挣钱啊?”
他已经从助理口中得知过发生什么了,但不觉得林斯年隐瞒有什么不好的。
而且比起从别人那里得到的答案,他更希望从林斯年的叙述里揣测对方的情绪。
林斯年愣了愣。
言珩怕他多想,又说:“好歹我们高中也做过一年的同桌,有能帮忙的,我一定会帮忙的。”
林斯年嘴唇嗫嚅:“好。”
就算不是他,而是任何一个和言珩认识的人遇到麻烦了,凭言珩现在的身份,出手帮忙应该也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不是那么矫情的人,言珩不让他还钱,他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对于言珩来说,是随手拿出来的三瓜两枣,对于他来说却要攒很久。
言珩是个好人,他一直都知道,就算讨厌他,这种事情上也会不遗余力地帮他。
和高中同学的聚餐约定在当天下午的六点,本来要大家平均筹钱,季铭川却主动提出请客,在本地一个高端的的酒店里。
言珩接过助理递来的袋子,里面是他让助理按照林斯年的尺寸买的衣服,把衣服掏出来,整齐放在病床的床边。
“你的身体可以吗?”言珩问。
“可以。”
林斯年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喝粥,把吊瓶打完之后,他稍微有了点力气,不想在这种小事上麻烦言珩,他点了粥的外卖。又甜又热的粥下肚,他舒服地轻叹了口气。
一个下午,言珩都在病房里陪着他,不过两人没怎么说话。
言珩很忙,林斯年补觉的时候,他就坐在桌子旁办公,眉头高高皱起。他身架太大,坐在病房的小桌子旁戳电脑,有种施展不开的感觉。
五点半,林斯年去卫生间把衣服换了,小腿上的绷带也被他扯掉了。经过了半天,腿上流血的地方已经结了疤,他觉得言珩有点小题大做,估计这几道伤口第二天就看不到了。
六点整,融阁酒店的顶楼,用屏风单独被分割出来的一个空间里,除了言珩和林斯年,在群里接龙要来参加聚餐的几个男生都到了。
他们紧挨着落地窗,可以俯瞰到整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方,灯火明亮。身处这样的环境里,很容易有种纸醉金迷的错觉。
大家都是从县城里走出来的,除了季铭川家境不错,其余几个人都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脸上带着强压下来的兴奋,生怕展露出自己没见过世面。
江野看了眼手机,已经六点整了,他有些抱怨地说:“他俩怎么还不来呀?”
坐在他旁边的季铭川笑着说:“没事,他们应该快到了。”
手机叮咚一声响,季铭川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是林斯年发来的消息,应该是怕等急了,专门来说一声的。
看到消息,季铭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语气十分雀跃:“他们快到了,在楼下了,正好我下去接一下他们,你们先聊。”
一个坐在对面的男生好奇地发问:“话说,他俩高中关系也不怎么样吧,怎么同学聚餐,两人还一块来呢?”
另外几个男生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江野撇了撇嘴:“谁知道呢?”
季铭川起身,解释说:“我问过林斯年,两人关系确实不怎么样,不过到底是同学嘛,正好和言珩碰上面了,面子上也得过得去吧。”
事实上,他从来没问过林斯年,不过他确信以及肯定,林斯年和言珩的关系不会很好。
毕竟,看到那样的内心剖白,任谁都不可能再和对方继续相处下去吧。
想起高中时候,林斯年从外地转回来,这个不爱说话的新同学总是戴着口罩,偶然有一次,他看到了对方口罩下的模样。
一瞬间,他心里烧起了熊熊大火。
在高中的时候,林斯年那样依赖他,如果不是父母因为他的性取向对他严加管教,他那个时候就会拿下林斯年。
对于那个时候的他,应该很简单吧。
后来出国,他睡了那么多的年轻男孩,不同肤色的、不同体型的、不同性格的,几乎能尝到的都尝了个遍。
高中时期在父母哥哥阴影下的他,出国后彻底放开自己。
很多人都说他有hypersexuality,他不否认这一点,但是他历经那么多人,再没有一个给了他和林斯年同样的惊艳感。
季铭川克制不住地咬了咬下唇。
五年未见,林斯年没有变得世俗,反而成长为一颗饱满诱人的桃子,只一面,他就又沦陷了。
那天晚上,在会所,他甚至一口气喊了四五个小男孩。但是这并没有让他感觉痛快,反而对于得到林斯年这件事,更加执着了。
见季铭川起身要下楼,江野也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去接他们吧。”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季铭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模样普通的打火机。他把玩了一会儿,出电梯的时候顺手把打火机扔进了垃圾桶里。
江野想起那个打火机,似乎是来参加聚会的其中一个男生的,他一直都知道季铭川有偷窃癖,小心翼翼看了眼对方的神色。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江野你应该很清楚吧。”季铭川脚步轻快。
“哥,我知道。”江野吸了口烟,笑了。
两人走到酒店门口,谢绝了门童的招待,在外面边吸烟边聊天,并不顾及外人的存在。
江野颇有些羡慕,低声下气地问:“哥,下周末能借你那辆帕美开开吗?正好我跟我女朋友两周年纪念日,带着她开开眼界。”
季铭川吐出一口烟,笑着说:“行啊,别给我磕着碰着了。”
“谢谢哥。”江野说,“还是哥你有福气,我这几年感触越来越深了,人这一生,很大程度从出生就决定了,还是哥你会投胎。”
“是说我全靠家里呗?”
闻言,江野忙摆手:“不是不是,哥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哥你就是运气和实力皆有的那种。”
对于地位低的向地位高的阿谀奉承的行为,门童每天都能见到,不过像江野这种完全不要脸的,真见的挺少的,几个迎宾相互对视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抿了一下唇。
江野又说:“哥你上次发我的照片,里面言珩开的车也就那辆红旗吧,全款买下来十几万。而且我敢打赌,他是分期买的。”
季铭川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不过,他今天会不会也开那辆车啊?还是说为了装个场子,租个豪车啥的?”江野问。
“租个豪车?”季铭川突然笑了一下,“他都要分期买车了,能有钱租豪车?”
“也是,哈哈哈。而且就算租车了,最多也就是几十万的车,肯定比不过哥全款一百多万买的帕拉梅拉。”
几个迎宾又是彼此对视一眼。
没过一会儿,一辆车开到酒店门口,几个迎宾都是一惊,那车还没停下,他们就忙跑过去等候,连季铭川都愣了一下,只有江野不太懂车,看了看旁边几个人的表情。
那车车身修长得像一块铁轨,总体上看,是好看的,但是有一种怀旧的感觉,江野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这些人突然如临大敌般,涌了过去。
他不懂,但是季铭川知道,那是一辆06款的宾利雅致RL,已经停产很多年了,零几年买这辆车得一千多万。那会儿的一千多万,换算到现在的购买力上,他有点不敢想象。
而且,那车的车牌号,五个1。
他有些吃惊,今天来聚餐,没想到能见到这样的大人物,正想好好看看是什么大佬来这个酒店。从主驾下来一个人,季铭川看着有些熟悉,不过被门童挡着,他看不真切,而后那个人走到另一边,把副驾的门打开了,副驾下来的人——
是林斯年。
季铭川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如果是林斯年的话,那主驾上的人……
江野还不清楚状况,他看到言珩和林斯年从上面下来,隐约猜到那辆车很贵,下意识说:“我猜的果然没错,为了撑场子,他租了辆豪车。”
这话一出,旁边的迎宾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野皱眉:“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眼看他发火,迎宾正想解释,季铭川冷着脸,推搡了他一把:“闭嘴。还有你,也闭嘴。”
林斯年本来安排的时间是足够的,但是在来之前,言珩带着他又回了一趟别墅,把车换成了现在开的这辆。
其实他也不是很懂车,但是当他坐在这辆车副驾驶,言珩载着他进入市区后,走到哪里都能看到有人拿手机在拍。
在第无数次被闪光灯闪到之后,林斯年心想完蛋了,这把装了个大的。
言珩把钥匙递给旁边的门童。
那门童都不敢接,扯出一个笑脸看言珩。
为什么?因为这辆车停产近二十年,很多配件都绝版了,要是不小心刮蹭到了,得找专人修,随便修一下至少得六位数。
言珩没什么表情,只是晃了一下钥匙:“把车停地下室,别紧张,有保险。”
他指的保险是专门的古董车保险,每年交的保费都得十几万,而且保险公司有指定的修理厂,他开出来这辆车,就想过被剐蹭到,并不想为难打工人。
门童这才接过钥匙,诚惶诚恐地上了车,在另外几个同事羡慕的眼神中往地下停车场开。
“宾利,又不是租不到。”江野看着手机上的搜索内容,吐槽了一句。
“闭嘴。”季铭川呵斥。
江野不清楚,但是他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