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一层淡金色熹光斜斜洒落,铺在开封内城的汴河之上,随着清风荡漾起细碎的粼粼波光。
此时刚过寅时,天色尚早,可相国寺桥一带却已是人声鼎沸,汴河两岸更是热闹非凡。
河道之中,一艘巨船正顺着蜿蜒的汴河穿城行驶。这艘商船规模宏大,较之寻常渔舟客船宽大数倍,船身周遭镶铜裹铁,铆钉密密排布,异常坚固。主桅之上悬挂一面丈许长的黑底“莫”字大旗,迎风招展,气派十足,一望便知是某个豪门巨贾的座船。
船头的栏杆处倚着一位锦衣青年,约莫二十上下年纪,身形高瘦,五官细看还算尚可,但眼下带着乌青,显出几分颓靡之态。他的左臂正裹着绷带吊挂在胸前,显然这条胳膊伤势不轻。
他一身绫罗华袍,却皱皱巴巴,倚靠着栏杆的站姿随意,目光也慵懒散漫,正漫不经心地瞧着两岸光景。
岸畔酒肆茶寮早已开门营业,道路上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往来穿梭,上工的脚夫挑夫也各自忙活,做生意的,买东西的,周围推车担囊、吆喝议价之声更是此起彼伏。
不多时,巨船已经开始缓缓减速,相国寺桥就在眼前,码头也在不远处,而青年那双倦怠无神的眸子忽的微微一亮,目光牢牢锁定正要下桥的一行人。
当先一人,是身着浅蓝锦袍,头束玉冠,腰悬一柄长剑,身姿挺拔,个高腿长的公子。那公子先走下桥去,随即转头,露出一张英俊儒雅的脸,他嘴角带笑,眉目间一派意气风发。
他与身后的一名淡粉罗裙女子说着话,在女子下桥时还伸手搀扶了一下。那女子背对着河面,青年看不到她的模样,但她纤腰窈窕,乌发垂落如瀑,单看背影,便知容貌绝美。
粉衣女子之后,跟着另外两名女子,一着绛红长裙,一穿碧色衣衫,二人脚下轻快,落步沉稳,显然身有武功,身姿也俱是窈窕秀丽。
二女身后,又紧跟着两名男子,一个身形颀长,灰布长袍,另一个身形瘦小,通体黑衣。
这一行六人正是慕容复、王语嫣、阿朱、阿碧、包不同、风波恶,他们也是今早的客船刚到了开封。
六人聚在桥下交头低语。
风波恶最是心急,他道:“公子爷,咱们现在便直奔少林,下午便可到……”
他话音未落,包不同却摇头道:“非也非也!咱们连日坐船赶路,吃不好睡不香,现在更是肚里空空。空着肚皮翻山赶路,如何撑得住气力?依我之见,当先寻一处干净酒楼,酒足饭饱再启程不迟。”
阿碧一听,立刻连连点头附和道:“风四哥,包三哥说得对呀!我们三个姑娘家家,哪里比得你这般的粗汉?这十天在船上连顿安稳饭都未曾吃好,身子早就乏透啦,实在撑不住立刻赶路了。”
阿朱的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也道:“是呢,风四哥你看。你素来奔波惯了,风餐露宿皆是寻常,自然不觉辛苦。可你瞧瞧我,再瞧瞧阿碧妹妹,还有王姑娘,我们三人连日在舟中熬着,早已筋骨酸软、身心疲惫。若是此刻便匆匆赶路,只怕体力不支,反倒拖累了公子的行程。不如依了包三哥的主意,先寻处酒楼填了肚子,再歇息片刻,养足精神,去往少林也更稳妥。”
二女你一言我一语,唯独王语嫣静静立在慕容复身侧,她的眉眼间也带着倦色,可她始终默然不语,只用一双澄澈温柔的眼眸,一瞬不瞬凝望着慕容复,全然一副顺从模样。
无论慕容复是即刻奔赴嵩山少林,还是暂且驻足休整,她皆无怨无尤,全然听从他的决断。
慕容复低头沉思。
他当初蛰伏西夏日久,苦心伪装,费心费力挑起一品堂和丐帮恩怨,并定下惠山之约,就是为了复国走的一步棋。
没想到,在他潜伏西夏的这段时间里,先是少林高僧玄悲大师,后又有丐帮副帮主马大元,两人皆是死在自己独门绝学之下。
当所有矛头尽数指向姑苏慕容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慕容复深知,空自辩驳无用,唯有借一场堂堂正正的局,方能自证清白。
而此番西夏与丐帮在无锡的比武之约正是天赐良机。
慕容复原本想借着与乔峰交手的契机,刻意在暗中展露自家武功路数的隐秘痕迹,让乔峰于拆招之间,识破自己李延宗的真实身份。
他筹谋周全,只要乔峰认出自己,他便可在两人交手时悄声商量,联手制住西夏一品堂统军大将赫连铁树。只需挟制主帅,便可逼得一品堂一众高手尽数退让,立下驱逐西夏势力、解救丐帮众人的大功。
如此一来,一举三得。其一,于丐帮有救命解围的天大恩情,可消解丐帮上下对自己的敌意;其二,只要自己解释清楚,就可当众坐实自己潜伏西夏、远在边陲的行踪,不管是玄悲大师还是马大元遇害的那段时日,他都身在西夏、千里隔阻,根本无分身奔赴中原作案,所有栽赃诬陷便不攻自破;其三,借此拉拢丐帮势力,为他日复国大业埋下伏笔。
此计周密稳妥,步步为营,慕容复心中笃定,只待与乔峰交手之时便能顺势成事。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那场比武,乔峰那厮会如此不讲究,全然不循江湖比武的客套规矩,不给他透漏身份和任何交谈的时间,不过三招就把他打败下去,更在悄然间派人擒下大批一品堂人马作为人质,以此挟制。
赫连铁树在投鼠忌器与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忍下屈辱,率领一众高手灰溜溜撤出中原地界。
如此,慕容复一场苦心筹谋的绝妙算计,就此尽数泡汤。
他再恨,但大势已去,也无周旋余地,只得悄然褪去李延宗的伪装,隐匿身形,悄悄脱离西夏队伍,一路追随着王语嫣、阿朱、阿碧、包不同、风波恶一行人踪迹汇合了。
后来便听几人说了杏子林惊天巨变的详细经过,那乔峰,竟竟是契丹异族血脉!
这消息如道惊雷,让慕容复心头巨震,久久不平。但错愕惊心过后,他沉寂多日的谋算之心,再度活络起来。
丐帮经此大乱,内部四分五裂、人心动荡,帮主身世颠覆江湖认知,自顾尚且不暇,自己再想借丐帮之手洗冤,已然全无可能,这条路子彻底断绝。
在阿朱的提议下,既然丐帮马大元惨死的事情解释不了,那就先上少林解释玄悲大师遇害之事。
与乔峰的那场比武虽然坏了他的布局,但李延宗的身份也算是过了明路的。
只需与少林寺证明,在玄悲大师遇害之时,他正以李延宗的身份在西夏刺探敌情,两地千里迢迢,他纵有通天本领,也绝无作案可能。
而且,他幼时便听家父所言,如今少林方丈玄慈大师,乃是其父昔日旧交挚友,情谊深厚。有这一层渊源在,玄慈方丈又素来公正持重,定然愿意听自己陈情辨析,还自己一个公道。
想到自己接下去的种种筹谋,慕容复满心想要即刻动身,可目光扫过王语嫣、阿朱、阿碧三女面上的倦容,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怜惜。他压下急迫心思,缓声开口:“天色尚早,先寻处吃食用过早膳,暂且休憩片刻,再赁马车赶路不迟。”
阿碧闻言立时喜得拍起手掌,眉眼弯弯,娇憨道:“是个哇,我肚皮老早来饿得咕咕响咧,听说伊格地方有个梅花馒头好吃,咱们一定要去尝尝鲜。”
“你呀,小馋猫。”阿朱好笑的点了点她的额头。
慕容复便也颔首,一行人就沿着街巷结伴而去,转瞬消失在往来人流之中。
而船头的锦衣青年也凝目远望着他们的背影,直至一行人踪迹全无,才缓缓收回目光,悠悠长叹一声。
他低声自语:“此人倒是模样俊雅,风度翩翩。在一众凡俗之间,也算难得一见的好样貌了。只是比起当日在松鹤楼见到的小公子来,模样气度终究还是差了几分……唉,也不知何日,方能有缘再与他相见一面。”
青年言罢又是一声长叹,他眸光幽幽,心神已然飘回了无锡松鹤楼,想起那位让他一见倾心的小公子,眉间满是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