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一样。
她的眼睛弯了起来,瞳孔里的光,很清晰地落在影山的脸上。
“渡边和伊藤问能不能跟我们一组。”影山说:“每个小组要四个人。”
“我们”这个词刚落下来,星罗的嘴角又往上扬了一点。
“我都可以,”她说,声音温柔,“飞雄决定就好。”
“那一起吧。”
“好呀。”她答应得很自然。
这是渡边第一次听到她说这种话,没有回避,没有转弯,没有理由。只是很干脆地答应了。
——
学校的大部队在车站集合。一个一个班轮流上车,每个小组排在一起。
影山站在星罗身边,一个劲地打哈欠。
“怎么这么困,没睡好吗?”星罗抬头轻声问。
车站里很吵,影山就自然地歪了歪头,凑近一点去听她说话。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自然地变得很近。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渡边和伊藤站在后面,对视了一眼。
影山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啊……”影山拖着一个没打完的哈欠,懒洋洋地说:“昨晚自主练习,有点晚。”
“那上车之后可以好好睡一下,”星罗说,“要坐差不多五个小时呢。”
“嗯。”
“啊……”又是一个哈欠。
——
上车之后。
星罗走到座位前,踮起脚,想把背包放到行李架上。还没碰到,影山已经伸手,轻轻一托,很轻松地放好了。
星罗坐进靠窗的位置。
影山把包放好,顺势就在她旁边坐下。
电车开动。车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说话声、笑声、游戏的音效,还有零食包装被撕开的声音混在一起。
星罗从包里拿出提前复印好的英文讲义,翻开,安静地看起来。
“The term ‘Flow,’ coined by the Hungarian-American psychologist Mihaly Csikszentmihalyi, refers to a state of heightened focus and immersion in an activity.”
(“心流(Flow)”一词由匈牙利裔美国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提出,是指一种高度专注并完全沉浸于某项活动的状态。)
星罗的视线停了一下,有点走神。影山在球场上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样的状态?
她悄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完全睡熟了,抱着胳膊,头放松地后仰,嘴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
星罗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回讲义上。不管怎么样,自己现在离那种状态还很远。
“According to Csikszentmihalyi, during this state, the ego falls away, time flies, and every action, movement, and thought follows inevitably from the previous one, much like playing jazz.”
(根据契克森米哈赖的观点,在这种状态下,自我意识会消失,时间飞逝。每一个动作、行为和念头,都顺理成章地接续前一个,如同演奏爵士乐一般,自然而然。)
星罗一字一句地快速浏览着。
车厢里的声音,慢慢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隔开了一样。
耳边只剩下一个很稳定的节奏,他的呼吸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她的手指轻轻翻页。
在脑海里,把所有答案一一填上,再对照讲义里的逻辑和路径,一条一条地校正......
突然。
星罗感觉头顶被轻轻压了一下。
车厢里的吵闹声一下子排山倒海般地涌进来,像是有什么阀门被猛地打开了,声音成片地灌进她的耳朵。
她下意识想转头去看,然后很快意识到,是影山的头歪了下来,靠在了她的头顶。
她没有再动,只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稳一点。
然后把讲义重新举到眼前。
电车轻轻晃动,他的头也跟着轻微地晃着,两个人的头发碰在一起,轻轻地一点一点摩擦着。
星罗隐约感觉到,有一点点细微的震动,从头顶传过来。隔着头发,再通过骨头,若隐若现地传下来。
她停了一下,仔细去分辨,然后垂下眼睫,无声地笑了一下。
……怎么还会磨牙啊。
她重新看回讲义,最先消失的是车厢里的吵闹声,然后是那点细碎的磨牙声,再然后,连呼吸声也慢慢淡了下去。
很长一段时间,只剩下一个稳定的节奏。
砰。
砰。
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这个声音也没有了。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星罗忽然感觉头顶一轻。
她刚想转头,脖子一阵僵硬的疼。
她轻轻抬起右手,在左侧的脖颈上揉了揉,慢慢地转过去。
影山正揉着眼睛,头发睡得有点乱,几撮翘了起来,有点傻气。
“醒了?”
“哦。”影山放下手,呆呆地看着她。
然后像是突然注意到什么:“你头发好乱。”
唰——
车厢一下子暗了下来,电车正好驶进隧道。两个人同时看向窗外。
外面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他们的影子。
两个人都愣愣地看着,靠近对方那一侧的头发,都被压得乱七八糟地翘着。
“哈哈哈哈哈哈。”星罗突然放松地笑起来。
声音被车厢里因为进隧道而更加嘈杂的欢呼声吞没。
影山还没完全清醒,听到她笑,愣了一下,抬手抓了抓自己翘起来的头发。
星罗也伸手,把自己的头发顺了顺。
影山突然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把背包拿下来,翻出一个饭盒,又坐回去。
“怎么突然醒了?”星罗的脸上还留着大笑过后的红晕。
“饿了。”影山回答得很直接。
他打开饭盒,然后把饭盒递到她面前。
“嗯?”星罗看着里面的三个饭团,有点愣住。
“我妈说给你也带一个,”影山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闷,“你挑吧。”
星罗停了一下,然后伸手,点了点最靠近自己的那个:“这个吧,谢谢。”
影山把那个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个,面向前方,眼神还有点发直,大口地吃了起来。
星罗慢慢拆开保鲜膜,看了一眼饭团,轻轻咬了一口。
……很好吃。比想象中还要好吃。
影山吃完两个的时候,她才吃到一半。
影山端着饭盒发了一会儿呆。等她吃完,很自然地把她手里的保鲜膜接过来,放进饭盒里收好,然后全部放回书包。然后坐下,头往后一仰,又睡着了。
星罗重新拿起讲义,看了一会儿,放下。
又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她看向窗外,这一次,怎么也无法忽视,胸腔里那阵过分吵闹的声音。
一下一下地固执地敲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