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真的烧了水,泡了茶。
茶叶不知道放了多少年,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但水是热的。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一杯茶。
老人问郁白这些年去了哪儿,郁白说了个大概——规则之城,无限世界,副本,玩家。老人听得半懂不懂,但一直点头。
“那地方,好不好?”他问。
郁白想了想:
“不好。但有人在,就好点了。”
他看了一眼虞锦。
老人注意到了,笑了:
“行,行。”
他喝完茶,站起来:
“你们今晚住下吧。我去收拾屋子。”
“爸,不用——”
“住下。”老人说,“明天再走。难得回来一趟。”
他走进屋里。
郁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
“他老了。”
虞锦说:“他等了你很多年。”
“我知道。”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郁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他看着那扇门,声音很轻:
“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虞锦没有回答。
她只是陪他坐着,喝着那杯没什么味道的茶。
晚上,虞锦睡在以前郁白的房间里。
很小的一间,只够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是郁白小时候的。
她看着那些奖状,想象他小时候的样子。
那个板着脸的小男孩,是不是也曾经坐在这个房间里,做作业,看小人书,想着长大以后要干什么?
他肯定没想到,长大以后会变成“神”。
窗外,月光很亮。
这里的月亮和现实世界一样,又大又圆,挂在天上。
虞锦忽然想起,在规则之城是看不到月亮的。
只有这里能看到。
因为这里是“家”。
她慢慢闭上眼睛。
半夜,她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突然就醒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她。
她坐起来,看向窗外。
院子里有一个人影。
郁白。
他站在月光下,背对着屋子,看着远方。
虞锦披上衣服,走出去。
“睡不着?”她问。
郁白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片荒芜的田野,和远处黑黢黢的山。
“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说,“小时候,我经常站在这里,等我妈回来。”
虞锦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他继续说,“但还是等。等的时间长了,就成了习惯。”
他转过头,看着她:
“后来我遇到了你。”
虞锦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和她不一样。”他说,“她走了就再也没回来。你——你好像一直在往前走,但又好像一直在回头。”
“回头?”
“看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说,“周明远,林晓,林慈,那个活了三百年的女人——你看她们,就像看自己的事。”
虞锦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因为她们也是我。”
郁白看着她。
“那个活了三百年的女人,她想死。林晓想解脱。林慈想被记住。小慈想有名字。她们想要的,我也想要——只是我比较幸运,有了。”
郁白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郁白开口:
“虞锦。”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困在某一个地方,你会来救我吗?”
虞锦看着他。
他问得很认真,眼睛里没有玩味,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个站在黑暗中、高高在上的“神”。
想起他在精神病院抓住她的手,说“我第一次慌”。
想起他把父亲的戒指给她,说“以后再说”。
想起他带她来这里,看她小时候的照片,听她说那些话。
她忽然发现——
这个男人,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他也会怕。
也会等。
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会。”她说。
郁白愣住了。
“我会去救你。”虞锦说,“不管你在哪儿,不管要多久。我会去。”
郁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玩味,不是调侃,不是高高在上的观察——而是温暖的、放松的、像一个人终于可以呼吸了的笑容。
“好。”他说,“那我等你。”
第二天早上,他们告别了老人。
老人站在门口,拄着木棍,看着他们。
“还回来吗?”他问。
郁白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会。”他说,“以后经常回来。”
老人笑了。
那笑容里有皱纹,有缺了的牙,有浑浊的眼睛——但那是虞锦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之一。
“好,好。”他点头,“那我在家等你们。”
他顿了顿,看向虞锦:
“姑娘,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打他。”
虞锦笑了:
“好。”
郁白在旁边无语:
“爸,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她?”
老人瞪他一眼:
“你小时候欺负隔壁小芳,当我不知道?”
郁白:“……那是三十年前的事。”
老人:“三十年前也是欺负。”
虞锦笑出了声。
郁白看着她笑,忽然也笑了。
阳光落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很暖。
回到规则之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郁白送她到公寓门口,忽然说:
“虞锦。”
“嗯?”
“我爸说的那些……你别当真。”
“哪些?”
“就是……”他顿了顿,“媳妇什么的。”
虞锦看着他。
他的耳朵尖有点红。
“哦。”她说,“不当真。”
郁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那……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
虞锦叫住他:
“郁白。”
他回头。
“你爸送我的那枚戒指——”虞锦从口袋里拿出来,“你还要吗?”
郁白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先收着。以后再说。”
他转身走了。
虞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旧旧的银戒指。
上面那朵小花,在下午的光线里,微微发着光。
她把戒指收进口袋。
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