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比林真年轻,比林真完美,比林真——空洞。
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出那种空洞。
像一具会呼吸的蜡像。
“林真。”虞锦轻声叫。
林真没动。
她站在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眼睛一眨不眨。
“林真。”虞锦又叫了一声。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虞锦。
她的脸上全是泪。
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整张脸都湿了,像被雨淋过。
“我叫她名字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她不理我。”
虞锦没有说话。
林真抬起手,按在玻璃上。
玻璃很冷,她的手指很快就冻得发白。但她没有缩回来,就那么按着,像想透过那层冰凉的屏障,摸到里面的人。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声音飘忽,像在自言自语,“她以前会笑,会哭,会生气,会撒娇。她最怕黑,晚上睡觉都要拉着我的手。她最爱吃糖,但牙齿不好,我总是不让她吃。她就偷偷藏糖,藏在枕头底下,藏在书包里,藏在——藏在——”
她说不下去了。
虞锦走到她身边,也看着柜子里的人。
那个人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座雕塑。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不知道有人在为她哭。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用尽全力想要把她救出去。
“怎么把她放出来?”虞锦问。
林真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柜子后面有一个开关。按下去,玻璃会打开。但她出来后,还是这个样子——没有记忆,没有感情,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林真顿了顿,“然后我想带她出去。去晒太阳,去吹风,去看这个世界。也许有一天,她会想起什么。”
她看着虞锦,眼睛里有泪,也有光:
“你知道吗,她小时候最喜欢晒太阳。夏天的下午,她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一坐就是一下午。晒得脸通红,满头大汗,也不肯进屋。我骂她傻,她就笑,说‘姐,晒太阳舒服’。”
虞锦看着她:
“如果她永远想不起来呢?”
林真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那就永远想不起来。我养她一辈子。”
虞锦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走到柜子后面,找到了那个开关。
红色的,很小,上面写着:
“紧急开启”
“开启后,模板将失去永久休眠资格”
“是否确认?”
虞锦按下去。
玻璃柜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像一声惊雷。
柜门缓缓打开。
冷气涌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里面的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和街上的A级一样——空的。
没有焦点,没有情绪,没有任何东西。
她看着林真,看着虞锦,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是谁?”她问,声音平板得像机器。
林真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是你姐姐。”
那人看着她,眨了眨眼:
“我没有姐姐。”
林真伸出手,想碰她的脸。
她后退一步,躲开了。
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鸟。
“别碰我。”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多了一丝警惕,“你们是谁?为什么放我出来?”
林真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收不回来。
那只手在空中微微颤抖,手指蜷曲着,像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虞锦看着她,看着那只悬空的手,看着那个人空洞的眼睛,看着这个冰冷的、白色的地下室。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为这个世界累。
为这些人累。
为那些永远在等、永远等不到的人累。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走到那个人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虞锦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人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
“你喜欢什么?”
“不知道。”
“你害怕什么?”
“不知道。”
“你记得什么?”
那人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脚,看着周围的一切。
然后她说:
“我记得……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我。叫了很久。我不知道是谁,但那个声音让我想哭。”
林真的身体抖了一下。
“什么声音?”虞锦问。
那人闭上眼睛,像在努力回忆。
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紧,整张脸都在用力——像一个人拼命想要抓住梦里的东西,却怎么也抓不住。
“是……”她说,声音很慢,“是姐姐。姐姐。姐姐。”
她睁开眼睛,看着林真:
“是你吗?”
林真捂住嘴,拼命点头。
眼泪从她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
那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烁。
很微弱,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
但确实有。
那是这么多年来,她眼睛里第一次有光。
“你……为什么哭?”她问。
林真哽咽着说:
“因为我找到你了。”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碰了碰林真的脸。
那只手很冷,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脸上。
“你的眼泪,”她说,“好烫。”
林真抓住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虞锦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看着那只握在一起的手。
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个慢慢亮起来的眼神。
她想起那个活了三百年的女人说的话:
“想死的时候,每一天都是煎熬。不想死的时候,每一天都是礼物。”
也许对于林真来说,这一刻就是礼物。
不管妹妹以后能不能想起来,这一刻是真的。
眼泪是真的。
手心的温度是真的。
那句“好烫”,也是真的。
从地下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规则之城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无数光柱把天空照得斑斓。
林真牵着妹妹的手,走在前面。
妹妹走得很慢,一直在看周围的东西——路灯,树,天上的光柱,路边的行人。每一样都像第一次看到。
“那是什么?”她问。
“路灯。”
“那个呢?”
“树。”
“那个亮的?”
“副本光柱。”
“那个走路的人?”
“普通人。”
妹妹点点头,继续看。
她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
林真回头,看了虞锦一眼。
她的眼睛里有泪,也有笑。
“谢谢。”她轻声说。
虞锦摇头:
“不用。”
“接下来呢?”林真问,“你还要找复活机制吧?”
虞锦点头。
林真想了想:
“我之前在优化中心工作的时候,听说过一个地方。在最底层,有一个被封存的档案室。里面可能有关于复活机制的资料。”
“最底层?”
“嗯。比模板库还下面。那里关着一个人——据说是第一任的什么人。他知道很多秘密。”
虞锦的眼神动了一下。
第一任的什么人?
她想起精神病院的“妈妈”,想起永生病房的“母亲”,想起完美基因里的“父母”。
第一任身边,到底有多少人?
“那个人叫什么?”她问。
林真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他在那里关了——很久很久。”
她顿了顿:
“你要去吗?”
虞锦沉默了几秒。
她看着林真,看着林真身边的妹妹,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
然后她点头:
“去。”
林真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里……”林真说,“很危险。据说下去的人,没有几个能上来的。”
虞锦笑了:
“我习惯了。”
林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真的很奇怪。”她说。
“哪里奇怪?”
“明明可以不管这些事,却非要管。明明可以不理我,却非要来。明明可以不去那个地方,却非要去。”
虞锦想了想:
“可能因为,我也是被救过的人。”
林真看着她。
“有人救过我。”虞锦说,“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所以我得还回去。”
林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那你要小心。”
虞锦点头:
“会的。”
她转身,走向那个方向——那个比地下室更深、更暗、更冷的地方。
林真在后面喊:
“虞锦!”
她回头。
林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活着回来。”
虞锦笑了:
“嗯。”
她走进夜色里。
身后,林真和妹妹手牵着手,慢慢走向另一个方向。
光柱在头顶闪烁,像无数只眼睛,看着这个永远不会停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