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被关在这里,就再也没见过他。”
虞锦看着他。
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光。
看着他想念孙子又见不到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爷爷。
那个在她小时候给她买糖吃、后来生病躺在床上、最后走的时候她没赶上的爷爷。
“我可以帮你带话。”她说。
老人愣了一下:
“什么?”
“给郁白带话。”虞锦说,“你想说什么?”
老人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
“告诉他,爷爷对不起他。”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没能陪他长大。”老人说,“对不起让他一个人。对不起——”
他顿了顿:
“对不起他爸那样对他。我知道他爸打过他,骂过他,让他受苦了。我没能拦住。我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是个没用的爷爷。”
虞锦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
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被女儿关在这里、想念孙子却见不到的老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最大的残酷,不是死。
是活着却见不到想见的人。
“我会告诉他的。”她说。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泪光:
“谢谢。”
从替身室出来,虞锦回到老人坐着的那个房间。
她站在桌前,看着那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说。
老人点头。
“那个婴儿——她女儿——你打算怎么办?”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他看着虞锦:
“它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个东西。我舍不得毁掉。但让它一直这样睡着,好像也不对。”
他想了想:
“也许等有一天,有人愿意要它,我就给它。”
“给它什么?”
“一个家。”老人说,“一个有爱的地方。也许那样,它就能学会什么是爱。”
虞锦看着他。
看着这个活了很久很久、失去了一切、却还在想着“给”的老人。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第一任错了。
她以为复活是答案。
但真正的答案,不是让人死而复生。
是让人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
是让人失去的时候,学会接受。
是让人孤独的时候,有人陪着。
“我走了。”她说。
老人点头:
“去吧。下次来的时候,带我孙子一起来。”
虞锦看着他:
“你为什么自己不出去?”
老人笑了:
“我出不去。这个副本,就是我的牢房。我在这儿待了太久,和它长在一起了。出去了反而会散。”
他顿了顿:
“再说,我还得看着它。”
他看着替身室的方向:
“那孩子,总得有人看着。”
虞锦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那扇铁门。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坐在那里,看着那根快要熄灭的蜡烛。
烛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从最底层上来,虞锦走出基因优化中心。
天已经亮了。
林真和她妹妹还站在外面,妹妹正仰着头,看天上的副本光柱。
“那是什么?”她问。
“光。”林真说。
“为什么亮?”
“因为里面有人。”
“人是什么?”
林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人就是……会笑,会哭,会爱,会怕的东西。”
妹妹看着她,眨了眨眼:
“你是人吗?”
“是。”
“那我呢?”
林真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你也是。你永远都是。”
妹妹点点头,继续看那些光柱。
虞锦走过去。
林真看到她,眼睛一亮:
“怎么样?找到复活机制了吗?”
虞锦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
“没有。复活不存在。”
林真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
“复活不存在。”虞锦重复,“第一任试了几百年,没成功。永远不可能成功。”
林真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旁边的妹妹还在看光柱,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很久,林真开口,声音很轻:
“那……那我妹妹呢?她还能变回原来那样吗?”
虞锦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一点光。
那一点快要熄灭的光。
她想起老人说的话:
“你可以给他们一个‘替代品’。”
但她看着林真,看着她身边的那个女孩——那个什么都不懂、却在努力看世界的女孩。
她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替代品。
也许这个人,已经是真的了。
虽然她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没有那个叫“妹妹”的身份。
但她有现在。
有此刻。
有这双正在看光柱的眼睛。
“她已经是了。”虞锦说。
林真愣了一下:
“什么?”
虞锦看着那个女孩:
“她已经是原来的她了。不是记忆里的她,是现在的她。她会看光,会问问题,会碰你的脸说‘好烫’。这不就是她吗?”
林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着那个仰着头的女孩。
看着那双好奇的眼睛。
看着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她不记得我了……”
“她记得。”虞锦说,“她记得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她。那个声音,就是你。”
林真捂住嘴,哭得说不出话。
那个女孩听到哭声,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为什么又哭了?”她问。
林真摇摇头,伸手抱住她。
女孩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拍着林真的背。
“别哭了。”她说,“我在这儿。”
林真哭得更厉害了。
但那是好的哭。
是那种终于等到什么的哭。
虞锦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看着这个冰冷的、残酷的、让人绝望的世界里,这一点点温暖。
她忽然想起郁白问她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也困在某一个地方,你会来救我吗?”
她当时说“会”。
现在她更确定了。
因为这些人教会了她一件事:
活着很难。
但有人陪着,就没那么难。
她转身,走向规则之城的街道。
阳光——如果那灰白的光能叫阳光的话——落下来,照在她身上。
不暖。
但也不冷。
因为有人在前方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