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脸。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个被称为“神”的人——其实比谁都简单。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一起看月亮的人。
“好。”她说,“到时候请你。”
郁白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婴儿半夜醒了,哭得惊天动地。
郁白从床上跳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摇篮边。
“他怎么了?”
老人披着衣服过来,看了看:
“饿了。”
“饿了怎么办?”
老人指了指奶粉:
“冲奶啊。”
郁白看着那罐奶粉,有点懵:
“怎么冲?”
老人也愣了:
“你没冲过?”
“没有。”
老人看看他,看看婴儿,叹了口气:
“我来吧。”
他熟练地打开奶粉罐,舀了几勺,兑上温水,摇匀,滴在手腕上试了试温度。
“给。”
郁白接过奶瓶,笨拙地塞进婴儿嘴里。
婴儿立刻不哭了,咕嘟咕嘟喝起来。
郁白看着他喝奶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喝奶的样子,”他说,“像我。”
老人也笑了:
“你小时候也这样,饿的时候哭得震天响,一喝奶就老实。”
郁白看着婴儿:
“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老人想了想:
“皮。特别皮。会爬的时候就到处爬,会走的时候就到处跑。我追都追不上。”
他顿了顿:
“但你也很乖。我难过的时候,你会爬到我腿上,坐着,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郁白没有接话。
老人看着他:
“我对不起你。你小时候,我没好好对你。”
郁白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喝完了奶,打了个嗝,又睡着了。
“过去了。”他说。
老人愣了一下:
“什么?”
郁白抬起头,看着他:
“那些事,过去了。”
老人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不恨我?”
郁白想了想:
“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也没用。”他说,“你是我爸。我恨你,你也是我爸。”
老人站在那里,老泪纵横。
郁白走过去,一只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睡吧。明天还要带孩子。”
老人点点头,擦着眼泪,回了屋。
郁白站在院子里,抱着婴儿,看着月亮。
婴儿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砸吧一下。
“你看,”他对婴儿说,“他哭了。”
婴儿当然没反应。
郁白继续说:
“我以前没见过他哭。他一直很凶,从来不掉眼泪。原来他也会哭。”
他顿了顿:
“原来他也是人。”
月光落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里有光。
第二天早上,虞锦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很热闹。
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婴儿。婴儿在抓他的胡子,抓得他龇牙咧嘴,但一直在笑。
郁白在旁边煮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阳光落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虞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那个在精神病院里等了三年的“妈妈”。
她想起那个在永生病房里活了三百年的女人。
她想起那个在完美基因底层等了无数年的老人。
他们都想要一个家。
一个有人等、有人陪、有人一起吃饭看月亮的地方。
现在,郁白有了。
他爸。
他爷爷。
还有——
她。
郁白抬头看到她:
“醒了?粥快好了,过来吃。”
虞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婴儿看到她,伸出手,“咿咿呀呀”地叫。
她接过来,抱在怀里。
婴儿靠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
阳光很暖。
粥很香。
有人在笑。
下午,他们该走了。
老人站在门口,抱着婴儿,送他们。
“下次什么时候来?”他问。
郁白想了想:
“很快。”
老人点点头:
“那这孩子……”
“你先带着。”郁白说,“我那边有事,不方便。”
老人看着怀里的婴儿,笑得满脸褶子:
“行,行。我带。”
婴儿在他怀里,抓着胡子,咿咿呀呀的。
老人疼得龇牙,但还是在笑。
郁白看着他,忽然说:
“爸。”
老人抬头。
“辛苦你了。”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辛苦。带孩子,怎么会辛苦?”
郁白点点头。
他转身,和虞锦一起,往镇外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门口,抱着婴儿,朝他们挥手。
婴儿也在挥,小手一抓一抓的。
郁白笑了。
他继续往前走。
虞锦走在他旁边。
“你爸好像年轻了。”她说。
郁白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有事做了。”
“什么事?”
“等人。”他说,“等我们回去。”
虞锦点点头。
他们走远了。
小镇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但那些笑声,那些阳光,那个抱着婴儿的老人——
留在了心里。
回到规则之城,天已经黑了。
虞锦回到公寓,刚坐下,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
林真站在门口,脸色很白。
“怎么了?”虞锦问。
林真看着她:
“那个婴儿——郁白的爷爷——不是唯一一个‘散掉’的人。”
虞锦皱眉:
“什么意思?”
林真深吸一口气:
“你走之后,我又下了一次最底层。那里还有更多的玻璃柜。每一个里面都有一个‘散掉’的人。”
她顿了顿:
“我数了。一共九十九个。”
虞锦的瞳孔微微收缩。
九十九个。
和永生病房的编号一样。
和那些永生者的数量一样。
“他们是谁?”她问。
林真摇头:
“我不知道。但有一个——”
她拿出手机,递给虞锦。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玻璃柜。
柜子里躺着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长头发,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那张脸——
和虞锦一模一样。
虞锦愣住了。
“这是……”
林真看着她,声音发紧:
“第一任规则制定者。”
虞锦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任。
躺在最底层。
和郁白的爷爷一样,“散掉”了?
“她还活着吗?”她问。
林真摇头:
“不知道。她的生命体征很弱,若有若无。但——”
她顿了顿:
“她的眼角,有一滴眼泪。”
虞锦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女人,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
眼角,确实有一滴泪。
很小,很淡,但在镜头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还活着。
她还在哭。
她——
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