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走不到?”
“因为规则写的。”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是规则。”
“嗯。”
“你总能看到规则。”
虞锦想了想:
“可能是职业病。”
周明远笑了,笑得很轻:
“谢谢你。”
“不用。”
他们往回走。
走了几步,周明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路还是看不到尽头,那些人还在走。
“他们怎么办?”他问。
虞锦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往回走的路,比来的时候短很多。
可能是因为知道方向,也可能是因为有人在旁边。
周明远走着走着,忽然说:
“我妈死的时候,我七岁。”
虞锦没说话,只是听。
“她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明明要好好的,妈先走了’。然后她就走了。”
他顿了顿: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找到她,她就能活过来。所以我拼命找。在现实世界找,在无限世界找。找了很多年。”
他看着前方:
“今天我才知道,找不到了。”
虞锦看着他:
“那你以后怎么办?”
周明远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去帮那些还在找的人。”
“帮他们?”
“嗯。”他点头,“告诉他们,前面什么都没有。让他们别走了。”
虞锦沉默了几秒:
“他们会信吗?”
周明远笑了:
“不会。但总得有人试试。”
他们走出副本的时候,外面是白天。
规则之城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比之前亮了一点。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虞锦。”他忽然叫。
“嗯?”
“你说,真的有复活机制吗?”
虞锦想了想:
“没有。”
周明远低下头:
“我想也是。”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但我不怪你。”
“什么?”
“你之前说会帮我找。”他说,“我信了。现在你说没有,我也信。”
他看着远处那些副本的光柱:
“有些事,可能真的做不到。”
虞锦没有说话。
周明远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下次有副本,叫我。”
“什么?”
“组队。”他说,“你不是还要改规则吗?我帮你。”
虞锦看着他:
“你不找了?”
周明远笑了:
“不找了。找不动了。”
他挥挥手,走了。
虞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
以前的他,眼睛里有执念。
现在没有了。
不是放弃,是——
放下。
晚上,她回到公寓。
刚坐下,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
郁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
“我爸让我带的。”他说,“他说你瘦了,要补补。”
虞锦接过保温桶,打开。
里面是鸡汤,还冒着热气。
她喝了一口。
很香。
“好喝吗?”郁白问。
“嗯。”
郁白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喝:
“听说你去朝圣之路了?”
虞锦点头:
“去找周明远。”
“找到了?”
“找到了。带回来了。”
郁白点点头:
“那个副本,我进去过。”
虞锦抬头看他:
“你也进去过?”
“嗯。很久以前。”他说,“那时候我刚成为观察者,想看看这个副本什么样。”
“你看到什么了?”
郁白沉默了几秒:
“我看到我妈。”
虞锦愣住了。
郁白的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
“她在里面?”她问。
郁白摇头:
“不是真的。是假的。但我还是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
“明知道是假的,还是想看。”
虞锦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后来呢?”
“后来我出来了。”他说,“因为再看下去,就不想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虞锦:
“那个副本,是专门给人看的。你想看的,都会出现。但越看越不想走。”
虞锦想起那些在路上一直走的人。
他们不是不想停。
是停不下来。
因为只要停下来,就看不到想见的人了。
“周明远停下来了。”她说。
郁白看着她:
“你帮的?”
“他自己想的。”
郁白笑了:
“你总是这么说。”
“说什么?”
“说‘他自己想的’。”他说,“但每次都是你陪着。”
虞锦愣了一下。
郁白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知道吗,有时候,有人陪着,比什么都重要。”
虞锦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被灯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嘴角淡淡的笑,看着他那双总是装着很多东西的眼睛。
“你也是。”她说。
郁白愣了一下:
“什么?”
“有人陪着。”她说,“我爸,你爷爷,还有——我。”
郁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但虞锦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是暖。
他走了之后,虞锦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光柱。
那些光柱还是亮的,红的蓝的绿的紫的,把整个规则之城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游乐场。
但她知道,那些光柱后面,是无数个副本,无数个正在挣扎的人。
有像周明远那样,找了很久最后放下的。
有像那个老人那样,还在走的。
有像郁白那样,明知道是假的还要看的。
也有像她自己这样,带着别人走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任说的那句话:
“活着最痛苦的不是死不了。是你要一个人承受所有的自己。”
她以前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但她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她不是一个人。
有郁白,有周明远,有林真,有林真她妹妹,有郁白他爸,有郁白他爷爷,有那个变成婴儿的老人,有第一任,有那九十九个人。
有这么多人。
都在。
她靠着窗,看着那些光。
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被敲门声吵醒。
打开门,周明远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大包。
“去哪儿?”虞锦问。
“去帮人。”他说,“你不是说要改规则吗?我帮你先收集资料。”
虞锦看着他:
“什么资料?”
周明远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我昨晚想了一夜。你说规则的核心是让人活着,不是困住人。那我先去那些最难的副本,看看哪些规则最不合理。”
他指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
“这个是永生病房的,这个是完美基因的,这个是遗忘小镇的,这个是朝圣之路的——”
虞锦看着那个本子,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记的?”
周明远笑了:
“边走边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把本子塞给虞锦:
“你先看着。我去下一个。”
“哪儿?”
周明远转身,指了指远处一个新打开的副本入口:
“母亲的河”
虞锦看着那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
母亲的河。
那个据说住着一个女人的副本。
那个女人自称“母亲”,收留所有“迷路的孩子”。
但她收留的方式,是把他们永远留在身边。
“我跟你去。”她说。
周明远回头看她:
“你不用陪郁白?”
虞锦想了想:
“他今天要去看他爷爷。”
周明远点点头:
“那走吧。”
他们一起走向那个副本入口。
阳光——如果那灰白的光能叫阳光的话——落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不暖。
但也不冷。
因为有人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