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去找他。找不到也没关系。至少你在找。”
老人看着她,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
他站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站起来。
他看着这条河,看着那些芦苇,看着那个永远不会落下去的太阳。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
但那是真的笑。
“谢谢。”他说。
他转身,沿着河边,一步一步,走了。
母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一次,是好的那种。
她走向下一个。
洗衣服的女人。
“你女儿,可能不回来了。”
女人愣住了。
“但你活着,她如果在别的地方,也会高兴。”
女人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那我……我怎么办?”
母亲伸出手:
“走吧。去找她。找不到也没关系。至少你在找。”
女人握住她的手。
站起来。
走了。
一个接一个。
那个发呆的人,走了。
那个哭的人,走了。
那个笑的人,走了。
河边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一个。
一个小孩。
七八岁的样子,蹲在河边,用手指在地上画什么。
母亲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在等谁?”
小孩抬起头,看着她:
“等我妈妈。”
母亲的心揪了一下:
“你妈妈呢?”
小孩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去买糖,一会儿就回来。我等了好久好久,她还没回来。”
母亲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孩摇头:
“不记得了。”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小孩又摇头:
“不记得了。”
母亲伸出手:
“走吧。我带你去找妈妈。”
小孩看着她:
“你是我妈妈吗?”
母亲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你想让我当你妈妈吗?”
小孩想了想,点头:
“想。”
母亲把他抱起来,抱在怀里。
很小,很轻,像一个真正的孩子。
“好。”她说,“那我就是你妈妈。”
小孩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妈妈。”他轻轻叫。
母亲抱着他,站在那里,眼泪一直流。
但她在笑。
虞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周明远走过来:
“她……收养他了?”
虞锦点头:
“嗯。”
“那其他人呢?”
“走了。”
周明远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他们会找到吗?”
虞锦想了想:
“不知道。但至少他们开始找了。”
周明远沉默了。
然后他说:
“虞锦。”
“嗯?”
“我也想走。”
虞锦看着他:
“去哪儿?”
周明远看着那条河:
“不知道。但不想留在这儿了。”
虞锦点点头:
“那走吧。”
他们转身,沿着河边,往回走。
走了几步,周明远忽然问:
“你呢?你等过谁吗?”
虞锦想了想:
“等过。”
“等到了吗?”
虞锦想起那个在小镇上等她回去的人。
想起他说“我爸做了饭,等你回去吃”。
想起他在月光下说“我会先换”。
她笑了:
“等到了。”
周明远看着她:
“那就好。”
他们继续走。
夕阳还是那样,挂在天边,既不落下去,也不升起来。
但虞锦知道,总有一天,它会落下去的。
然后新的一天,会来。
走出副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规则之城的夜,还是那样,被光柱照得像白天。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她:
“接下来去哪儿?”
虞锦想了想:
“回家。”
周明远愣了一下:
“回家?”
“嗯。”虞锦说,“有人等我吃饭。”
周明远笑了:
“那我呢?”
虞锦看着他:
“你也回家。”
周明远点点头:
“好。”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虞锦。”
“嗯?”
“下次有副本,还叫我。”
虞锦笑了:
“好。”
周明远挥挥手,消失在人群中。
虞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着西装,强装镇定。
想起他在永生病房里蹲在地上画母亲。
想起他在朝圣之路上跪着喊妈。
想起他刚才说“我也想走”。
他变了。
变得没那么重了。
她转身,往小镇的方向走。
小镇还是那个小镇。
灰蒙蒙的天,破旧的房子,疯长的野草。
但门口亮着一盏灯。
是等她回去的灯。
她推开门。
郁白坐在桌边,桌上摆着饭菜。
他爸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个婴儿——郁白的爷爷——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看到她进来,郁白抬头:
“回来了?”
“嗯。”
“吃饭吧。刚做好。”
虞锦坐下来。
郁白给她盛了一碗汤。
他爸端着一盘菜过来,笑眯眯的:
“尝尝,我新学的。”
虞锦喝了一口汤。
很暖。
从嘴里暖到心里。
她看着这间屋子,看着这三个人——不对,是四个人,还有那个睡着的婴儿。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家。
不是那个在现实世界里、有爸妈的房子。
是这儿。
是有人在等她的地方。
“好吃吗?”郁白他爸问。
虞锦点头:
“好吃。”
老人笑得满脸褶子:
“那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郁白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累不累?”
虞锦想了想:
“还行。”
“那个副本怎么样?”
虞锦看着窗外那条河的方向:
“有人放下了。有人找到了新的家。有人在找的路上。”
郁白点点头:
“那就好。”
虞锦看着他:
“你呢?今天怎么样?”
郁白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婴儿:
“他今天会叫‘爷爷’了。”
“叫谁?”
郁白指了指自己:
“叫我。”
虞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才多大?”
“不知道。”郁白说,“反正会叫了。”
他爸在旁边插嘴:
“叫的是‘爷爷’,不是‘爸爸’。他当爷爷了,高兴得不行。”
郁白瞪他一眼:
“爸——”
老人笑着走开了。
虞锦看着郁白:
“你当爷爷了?”
郁白的耳朵有点红:
“……是。”
虞锦笑了,笑得停不下来。
郁白看着她笑,也笑了。
“吃饭。”他说,“凉了。”
吃完饭,他们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那个婴儿——他们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小北——躺在摇篮里,睁着眼睛看天。
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月亮。
但他看得很认真。
“你说,”郁白忽然开口,“他会想起以前的事吗?”
虞锦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不会。”
郁白点点头:
“也挺好。”
“什么挺好?”
“想不起来。”他说,“以前的事,太多不开心的。想不起来,就能重新开始。”
虞锦看着他:
“你呢?你想重新开始吗?”
郁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不想。”
“为什么?”
他看着月亮:
“因为重新开始,就会忘了遇到你。”
虞锦愣住了。
郁白没有看她,还是看着月亮:
“忘了你,划不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虞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看着月亮。
“我也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