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的手还在挥,小小的,一抓一抓的。
她笑了。
继续往前走。
——
太阳又低了一点。
这是虞锦第几次来,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每次来,太阳都会低一点。
从高高的天上,慢慢往下沉,现在只有一竿子高了,挂在河面上,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金色。
小宝还是蹲在河边,看他的鱼。
那条银色的、尾巴是红的鱼,真的每天都来。
小宝说,它认识他了。每次来都会看他一眼,然后游走。
“它今天看了我两眼。”小宝骄傲地说。
虞锦笑了:
“那它越来越喜欢你了。”
小宝点头:
“嗯。我也越来越喜欢它。”
母亲坐在院子里,纳鞋底。
那双鞋已经纳好了,现在在纳第二双。
她说,小宝跑得多,鞋容易破,要多备几双。
虞锦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
“太阳快落了。”
虞锦点头:
“嗯。”
母亲低头继续纳鞋底:
“落了之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虞锦想了想:
“不知道。”
母亲笑了:
“我也不知道。”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那个太阳:
“但我感觉,快了。”
下午的时候,小宝跑过来,拉着母亲的手:
“妈妈,妈妈,鱼今天没来。”
母亲看着他:
“没来?”
小宝点头,有点委屈:
“我等了好久,它都没来。”
母亲把他抱起来:
“可能它有事。明天就来了。”
小宝靠在她肩上:
“要是它明天也不来呢?”
母亲想了想:
“那后天可能就来。要是后天也不来,那就大后天。要是大后天也不来——”
小宝急了:
“那怎么办?”
母亲笑了:
“那你就继续等。等到它来为止。”
小宝看着她:
“要等多久?”
母亲摸摸他的头:
“等到你不想等的那天。”
小宝歪着头想了想:
“那我永远等。因为我想等。”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抱紧他:
“好。那就永远等。”
晚上,小宝睡着了。
母亲坐在门口,看着那条河。
虞锦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母亲忽然说: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虞锦看着她。
“梦见我女儿了。”母亲说,“她长大了,二十多岁,长得很漂亮。她站在我面前,笑着叫我妈妈。”
她的声音很轻:
“我问她,你怎么来了?她说,妈,我来接你。”
虞锦的心动了一下。
母亲继续说:
“我说,不行,我有小宝。她说,那就一起来。”
她低下头:
“然后我就醒了。”
虞锦沉默了几秒:
“你想去吗?”
母亲想了想:
“想。也不想。”
“为什么不想?”
母亲看着屋里,看着那个睡着的小小身影:
“因为他。”
她笑了,笑得很轻:
“他还在等我。”
第二天早上,小宝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往河边跑。
虞锦跟在后面。
他蹲在河边,盯着河面,一动不动。
等了好久。
太阳升高了一点——如果这里的太阳还能叫“升高”的话。
小宝忽然站起来:
“姐姐,它来了!”
虞锦看过去。
河面上,一条银色的小鱼跃出水面,尾巴是红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小宝高兴得直跳:
“它来了!它来了!”
他转身跑回屋里:
“妈妈——鱼来了——”
母亲站在门口,笑着看他跑过来。
虞锦站在原地,看着那条河。
那条青灰色的、看不透底的河。
那条困了无数人、又放了无数人的河。
那条母亲和小宝生活的河。
她忽然觉得,这条河,真好看。
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下沉了。
比之前快。
快得多。
小宝拉着母亲的手,站在河边,看着那个太阳。
“妈妈,太阳要掉了。”他说。
母亲点头:
“嗯。要掉了。”
小宝抬头看她:
“掉了之后,它还会升起来吗?”
母亲想了想:
“会。在别的地方。”
“那我们还能看到吗?”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在笑:
“看不到了。但你知道它还在,就行了。”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看着那个太阳,看着它一点一点往下沉。
沉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说:
“妈妈,我记住它了。”
母亲愣了一下:
“什么?”
小宝指着太阳:
“它现在的样子,我记住了。以后看不到,我也记得。”
母亲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
但她还是在笑。
“好。”她说,“记住就好。”
太阳继续下沉。
越来越低。
越来越低。
最后——
没了。
天黑了。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但小宝没有哭。
他站在黑暗里,紧紧拉着母亲的手:
“妈妈,灯。”
母亲点亮了那盏灯。
小小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小宝看着那盏灯,笑了:
“妈妈,你的灯,和太阳一样亮。”
母亲蹲下来,抱着他:
“嗯。一样亮。”
虞锦站在黑暗里,看着那盏灯。
看着那两个被光照亮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副本,不是为了困住人。
是为了让人学会两件事:
陪伴,和放手。
陪伴那些需要你的人。
放手那些留不住的东西。
然后继续走。
继续活。
继续等太阳升起来——在别的地方。
她转身,走进黑暗里。
身后,那盏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