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像看老朋友。
虞锦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一扇门。
不是镜子,是真的门。
木头的,红色的,上面挂着一块牌子:
“出口”
她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
很窄,很暗,两边是墙。
墙上挂满了画。
不是普通的画,是照片。
一张一张,黑白的,装裱在木头框里。
虞锦走近看第一张。
照片上是一个小丑。
涂着白色的脸,画着红色的嘴,头上戴着一顶彩色的小帽子。
他在笑。
真正的笑。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露出两颗有点歪的牙齿。
虞锦往下看。
第二张,还是那个小丑。
站在舞台上,对着观众鞠躬。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都在鼓掌,都在笑。
第三张,小丑和一个女孩。
女孩很小,五六岁的样子,骑在小丑肩膀上,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小丑仰头看她,也在笑。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一张一张,都是那个小丑。
在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人,笑着。
但越往后,他的笑容越少。
第七张,他在笑,但眼睛不笑了。
第八张,嘴角还翘着,但脸上已经没有光。
第九张,他在笑,但那笑容——像假的。
第十张,他已经不笑了。
第十一张,他站在一面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他,也没有笑。
第十二张,最后一张。
他站在舞台中央,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在笑。
但那笑容——
虞锦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心里发凉。
那笑容,和观众席上那些空眼睛的人一模一样。
标准微笑。
嘴角上扬,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弯起来。
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照片下面贴着一张纸条:
“永夜马戏团创始人——小丑阿笑”
“他曾经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后来他发现,观众只想看假笑,不想看真的。他就学会了假笑。学会之后,就忘了真的。”
虞锦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阿笑,还在笑。
用那双空了的眼睛笑。
她想起门口那个小丑。
想起他说“不笑的人,会成为下一个节目”。
想起他站在那儿,背对着灯光,影子像一根扭曲的绳子。
他也是这样吗?
也曾经会真的笑?
也曾经被人喜欢?
后来学会了假笑,就忘了真的?
她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推开门。
刺眼的光照进来。
她眯起眼睛。
等眼睛适应了,她看到——
观众席。
她又回到了马戏团的大帐篷里。
但位置不一样了。
她站在舞台上。
面前是那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的她,已经不见了。
微笑先生站在旁边,用那张空白的脸对着她。
观众席上,那些空着眼睛的人还在。
但他们不笑了。
只是看着她。
用一种奇怪的眼神。
微笑先生开口:
“你出来了。”
虞锦看着他:
“嗯。”
“很少有人能从镜子里出来。”他说,“进去的人,大部分都留在了里面。变成那些——”
他指向观众席:
“变成他们。”
虞锦看向观众席。
那些空着眼睛的人,都是曾经进去过的人。
他们没能出来。
被困在镜子里,或者被困在假笑里。
“那你呢?”虞锦问,“你进去过吗?”
微笑先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进去过。”
“出来了?”
“出来了。”他点头,“但出来的,不是原来的我了。”
他抬起手,摸着自己空白的脸:
“原来的我,会笑。现在的我,只会装笑。”
虞锦看着他。
看着他空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走廊里那些照片。
想起那个叫阿笑的小丑。
想起他从真笑到假笑,最后忘了真的。
“你是阿笑。”她说。
微笑先生愣住了。
“什么?”
“你是那个小丑。”虞锦说,“永夜马戏团的创始人。曾经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微笑先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张空白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怎么知道?”
“走廊里的照片。”虞锦说,“我看到了。”
微笑先生低下头:
“那些照片……我以为早就没了。”
他抬起头,对着虞锦:
“对,我是阿笑。那个会笑的小丑。那个让人笑的小丑。”
他的声音开始抖:
“但我笑不出来了。真的笑不出来了。我只能装笑。装了一百年,装到现在,忘了真的笑是什么感觉。”
虞锦看着他:
“所以你建了这个马戏团?”
“嗯。”他点头,“我想收集笑。收集那些真的笑,把它们存起来。也许存够了,我就能想起来。”
“存起来?”虞锦皱眉,“怎么存?”
微笑先生抬起手,指向舞台上方。
虞锦顺着看过去。
帐篷顶上,挂满了瓶子。
玻璃瓶,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在灯光下闪着光。
每一个瓶子里,都有一点光在浮动。
金色的,银色的,彩色的——
“那是……”虞锦的声音发紧。
“笑。”微笑先生说,“真的笑。我收集了一百年,收集了这么多。”
他指着那些瓶子:
“那些是小孩的笑,最亮。那些是年轻人的笑,最暖。那些是老人的笑,最轻,但最久。”
虞锦看着那些瓶子。
那么多。
几百个,上千个。
每一个瓶子里,都是一个曾经真实的笑。
“他们怎么给你的?”她问。
微笑先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他们不给我。我拿的。”
“拿?”
“用他们的笑,换他们的命。”他说,“进这个马戏团的人,都要表演‘真实的笑容’。演得出来的,可以走。演不出来的——”
他看向观众席:
“演不出来的,就留在那儿。用他们的笑,换他们的命。”
虞锦看着他。
看着他空白的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看着帐篷顶上那些闪闪发光的瓶子。
她想起门口那个小丑。
想起他说“不笑的人,会成为下一个节目”。
原来“下一个节目”,不是表演。
是永远留在观众席上。
用空了的眼睛,看别人笑。
“你这样做,”虞锦说,“能想起来吗?”
微笑先生摇头:
“不能。”
“那为什么还做?”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不做,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