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她心情颇佳,甚至还让小厨房加了一道清爽的荷叶粥。
夜色渐深。
苏照晚正倚在榻上翻看一本医书草药图鉴——这是兄长上次信中随信附赠的,说是给她解闷,她近来却看得入了迷。烛火跳动,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忽然,外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以及周妈妈压低嗓音的禀报:“夫人,揽月轩的柳姨娘……求见,说是有要紧事。”
苏照晚眉梢都没动一下,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这么晚了,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我乏了。”
周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古怪:“她说……务必此刻见您一面,是……是来归还东西的。”
归还东西?
苏照晚这才慢条斯理地合上书册,抬起眼:“让她进来吧。春桃,多点两盏灯。”
室内顿时明亮了许多。
柳如眉进来时,穿着一身素淡的月白衫裙,脸上脂粉未施,眼眶微红,似是哭过。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锦囊,脚步有些虚浮。
“妾身……给夫人请安。”她声音微颤,深深福了下去。
“柳姨娘请起。这么晚了,何事如此急切?”苏照晚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柳如眉起身,却不敢坐,双手将那个锦囊捧过头顶,声音带着哽咽:“妾身……妾身是来请罪的!妾身今日才知,妾身手腕上这只玉镯……竟、竟与夫人去年库房丢失之物极为相似!妾身惶恐无地,特来归还!请夫人明鉴,妾身实在不知此物来历,是……是前些日子,老爷怜惜妾身,随手赏给妾身把玩的,妾身若早知是夫人之物,断然不敢沾染分毫!”说着,已是泪珠滚滚而下,端的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苏照晚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等她哭诉完,才示意春桃接过锦囊。
春桃打开,里面正是那只青玉镯子。苏照晚接过来,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看了看内侧那道浅痕和水波纹。没错,就是它。
她将镯子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原来如此。”苏照晚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了点宽容,“既是老爷赏你的,你不知情,也怪不得你。老爷想必也是事务繁忙,一时记错了东西的来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如眉惨白的脸上,“这镯子,既是我旧物,我便收回了。你也起来吧,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更无需惊动老爷,徒惹他烦心。”
柳如眉如蒙大赦,却又有些不敢相信事情如此轻易揭过,颤声道:“夫人……不怪妾身?”
“不知者不罪。”苏照晚摆摆手,似乎真的有些倦了,“夜色已深,你回去吧。日后行事,多留些心便是。”
“是!谢夫人宽宏!”柳如眉又深深拜下,这才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背影仓惶。
门重新关上。
春桃看着小几上那只失而复得的玉镯,忍不住道:“夫人,就这么放过她了?她分明……”
“分明什么?”苏照晚拿起那只镯子,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微凉的弧度,“她说的或许是实情,镯子是谢韫之给的。追究下去,无非是让谢韫之没脸,让他觉得我咄咄逼人,不能容物。反而让他们同仇敌忾。”
她将镯子递给春桃:“收起来吧,和那只耳坠放在一处。”
“那……就这样算了?”
“算了?”苏照晚轻笑一声,走到妆台前,拿起那副赤金珍珠耳坠,对着镜子,缓缓戴在自己耳垂上。莹白的珍珠映着她沉静的眼眸,光华流转。
“东西回来了,便是我的胜利。”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慢声道,“柳如眉经此一事,必会惊疑不安,猜忌谢韫之是否还有别的事瞒着她,也会更加畏惧我。而谢韫之……”她抚了抚耳坠,“他赏出去的东西,被妾室吓得偷偷还了回来,你说,他心里会没有一点疙瘩?对柳氏的‘单纯无辜’,会不会重新掂量?”
春桃恍然。
夫人要的,从来不是一时口舌之快,而是更深、更慢的瓦解。
“更何况,”苏照晚转身,烛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耳畔珍珠轻晃,“拿回了自己的东西,心情好。明日,该戴哪支簪子配这对耳坠呢?”
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交锋,不过是晚膳后一道微不足道的点心。
看戏,点到即止。
享乐,正当时。
她取下耳坠,小心收好,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安置吧。”
今夜,想必能睡得更安稳些了。
至于揽月轩那位,怕是要彻夜难眠,反复思量,这只镯子,究竟是福是祸了。
而谢韫之书房里的灯,据说,也亮到了很晚。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冷冷。
一场无人宣告的胜利,静默地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