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被忤逆的恼怒,在他胸中升腾。他看着苏照晚,第一次觉得,这个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竟有些陌生。
“好,好一个‘一寸不让’。”谢韫之霍然起身,语气冷了下来,“你既如此说,为夫也不强求。只是望你记住今日之言,他日若谢家真有难处,莫要后悔!”
说罢,他拂袖转身,大步离去。帘子被他甩得啪嗒作响。
苏照晚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谢韫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她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着的拳,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痕。
“夫人……”春桃从外间进来,脸色发白,显然听到了刚才的争执。
苏照晚却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重新拿起那柄银茶匙,舀了一勺已经有些化开的杏仁酪送入口中。
冰凉,微甜,带着一丝杏仁的苦后回甘。
“没事。”她咽下酪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把窗开大些,散散浊气。”
春桃忙去开窗。夏末的风带着微燥的热意涌进来,吹散了室内残留的紧绷。
苏照晚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天光,眼神锐利如刀。
第一次正面交锋。
她守住了。
用礼教的盾,挡住了礼教的矛。
用母亲的身份,捍卫了属于自己的疆土。
痛快。
她低头,看着手中银匙上精巧的缠枝莲纹。这纹路,缠缠绕绕,看似柔弱,却能附着于金石之上,历经岁月而不改其形。
就像她。
这一世,她也要做那缠枝莲。
看似依附着谢家这棵大树,实则,要长出自己坚韧的脉络,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至于谢韫之的恼怒,柳如眉可能随之而来的窥探,乃至谢老夫人那边的压力……
她轻轻抚过小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有的是耐心,和慢慢积蓄的力量。
“春桃,”她忽然开口,“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匹松江细棉布,透气吸汗。取出来,趁着天好,给未出世的小主子做些贴身的里衣吧。”
“是,夫人。”春桃见她神色如常,甚至开始惦记起孩子的衣物,心下稍安,忙应声去办。
苏照晚重新靠回软枕,闭上眼。
午后阳光透过窗纱,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界限,一旦划下,便再难回头。
而她,已稳稳地,站在了自己划下的界限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