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之沉默地看着她。产后未施脂粉的脸苍白清减,眼眸却澄澈坚定,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绵里藏针的力量。记忆里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甚至有些木讷安静的苏氏,仿佛被这场生育悄然重塑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妻子。
“你考虑得周全。”半晌,他开口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就依你所言吧。周妈妈是府里的老人,由她暂理内务,母亲那边也放心。”
“谢夫君体谅。”苏照晚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
“你好生休养,勿要多思。”谢韫之站起身,又看了一眼摇床里的阿澈,“缺什么,尽管让周妈妈去支取。”
“是。”
谢韫之没再多留,转身离去。帘子落下,隔绝了他挺拔却疏淡的背影。
寝室内安静下来。
周妈妈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她走到床边,低声道:“夫人,方才真是……老爷那意思,分明是……”
“我知道。”苏照晚打断她,脸上那层柔弱的伪装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他想扶柳氏上位,第一步就是夺我管家权。可惜,打错了算盘。”
她不会给他任何机会,蚕食她的权力,压缩她的生存空间。
“妈妈,”她看向周妈妈,目光灼灼,“从今日起,内院所有账目、人事、采买,你需比以往更仔细十分。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据可查;每一个仆役的调派,都要合乎旧例。尤其是大厨房、库房、门房这些要害地方,给我盯紧了。柳氏那边若派人来‘学习’,你便按规矩好好‘教’,一丝错处也别让她抓住,但也别让她碰到任何实权。”
“老奴明白!”周妈妈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斗志。夫人将如此重担交给她,便是将身家性命都托付了,她绝不能掉链子。
“还有,”苏照晚想了想,又道,“往后每隔五日,你将重要事项整理个简略条陈,晚间歇息前念给我听。我虽不出门,但这府里刮什么风,下什么雨,心里得有数。”
“是。”
吩咐完这些,强撑的精神便如潮水般退去。剧烈的疲惫感袭来,苏照晚靠在枕上,连手指都懒得动弹。
春桃忙端来温水喂她喝了几口,又扶她慢慢躺下。
身体很累,心却异常踏实。
这一局,她守住了。
管家权仍在手,阿澈有忠仆看顾,地契安然无恙。
窗外的秋光,透过茜纱窗,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光晕。她闭上眼,听着身旁小摇床里阿澈均匀的呼吸声,闻着空气中安神香清甜的气息,意识逐渐模糊。
嗜睡是本能,也是武器。
在沉睡中积蓄力量,在清醒时寸土不让。
这谢府后宅的戏台,锣鼓未歇,角儿也未换。
她这个看似病弱退场的主母,实则稳坐幕后,手握提线。
好戏,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