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
天光未大亮,西市南端的“归真药行”门前,已是一片忙碌景象。两个伙计正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块簇新的黑漆木匾额挂上门楣。匾额上“归真”两个大字,是苏照晚亲自题写,再请匠人精心镌刻填金。字迹清隽舒展,笔画间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道,在晨光中闪着温润而不刺眼的光泽。
药行门面不算阔大,三开间,门板已尽数卸下,露出里头明亮整洁的堂店。地面铺着水磨青砖,擦得光可鉴人。迎面是一排顶天立地的百子柜,一个个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的签条,字迹工整。左侧设着长长的柜台,后头架子上陈列着一些已分装好的常见药材和几个瓷瓶装的成药样品。右侧靠窗处,则用屏风隔出了一个精巧的雅间,垂着竹帘,里头设着桌椅茶具,这是苏照晚特意吩咐布置的——既可招待贵客,也可供她偶尔来店里时,有个清净观察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漆、干燥药材以及特意熏过的、淡淡的艾草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安的味道。
苏照晚到得颇早。她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秋香色缠枝菊纹窄袖褙子,配着同色系的马面裙,发髻绾得简单利落,只簪一支碧玉簪,耳上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既不过分隆重,也不失东家的体面。她并未站在门口引人注目,而是直接进了那间雅室,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透过竹帘的缝隙,静静看着外头的动静。
春桃跟在她身边,手脚麻利地取出带来的茶具——一套苏照晚惯用的甜白釉瓷,又从一个保温的棉套子里拿出小银壶,里头是出门前才沏好的桂花乌龙。茶水注入杯中,清香四溢。
“夫人,您不出去看看吗?匾额挂好了。”春桃小声道,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不急。”苏照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让他们忙他们的。我们在这儿看着就好。”
她抿了一口茶,温润的茶汤带着桂花的甜香与乌龙的醇厚,安抚着清晨略有些加快的心跳。说不紧张是假的。这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完全由自己主导、投入了全部心血与期望的事业开端。就像亲手栽下一株幼苗,明知需精心呵护方能长大,却仍忍不住期盼它立刻枝繁叶茂。
但她更知道,此刻自己任何一丝外露的急切或忐忑,都可能影响伙计们的心绪。她是东家,是主心骨,须得沉得住气。于是,她便坐在这里,用一杯清茶,用“看戏”般的心态,将那份紧张悄然化入平静的观察之中。
辰时初刻,吉时到。挂在门檐下的两挂百子鞭被点燃,噼里啪啦的脆响瞬间炸开,红色的纸屑纷飞如雨,引来不少早市的行人驻足观望。淡淡的硝烟味混入空气,更添了几分开业的热闹。
老吴穿着簇新的深蓝色直裰,站在门口,满面红光,向着围拢过来的人群团团作揖:“各位街坊邻里,过往客商,今日小店‘归真药行’开张,主营各地道地药材,兼售少许家用成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开业头三日,凡购药满百文者,赠自家配制的驱蚊避秽香囊一个!各位里面请,随意看看!”
他声音洪亮,态度热络却不显谄媚。石柱和另外两个伙计也穿戴整齐,在店内招呼引导,介绍药材,声音虽还有些生涩,但态度诚恳,有问必答。
人群渐渐涌入店内。有好奇张望的,有真正需要抓药的,也有同行探看虚实的。柜台后的方先生戴着老花镜,熟练地拨弄着算盘,称药、包药、收钱、找零,有条不紊。遇到需要略微复杂配伍的,他便抬头看向雅间方向——这是苏照晚事先交代的,普通方剂伙计可抓,若有特殊或存疑的,需她过目。
苏照晚坐在雅间内,竹帘很好地掩去了她的身形,却不妨碍她将店内情形尽收眼底。她看到一位提着菜篮的老妇人,在黄芪的柜前犹豫,伙计石柱耐心地拿出不同价位的样品给她看,解释区别;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行商,急着要买一批藿香正气丸路上备用,方先生仔细核对了银钱,将装好的瓷瓶递上;也看到两个穿着体面、像是其他药铺管事模样的人,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在百子柜和成药样品上停留许久,低声交谈了几句,才若无其事地离开。
她的目光沉静,心中却在快速分析:老妇人的犹豫说明对价格敏感,行商的需求显示成药有市场,而那两位同行……多半是来探虚实、看门道的。无妨,让他们看。“归真”卖的是货真价实,不怕人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店内的客人来了又走,不算拥挤,却也未曾冷清。开门红,算是平稳度过。
临近午时,苏照晚才起身,缓缓走出雅间。她并未刻意张扬,只是沿着柜台内侧慢慢走了一圈,看了看药材的陈列,随手打开几个抽屉检查了下药材的品相和干燥程度,又拿起账册略翻了翻上午的流水。
伙计们见她出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唤“东家”。石柱更是紧张地挺直了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