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愣了一下,没想到夫人刚出城就要煮茶,却还是依言动作起来。小巧的炭炉很快燃起橘红的火苗,银铫子里的山泉水渐渐发出细微的响声。
苏照晚看着她忙碌,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为何非要等到驿站或客栈才能煮茶歇息?既然车厢布置周全,为何不能将旅途也过得有滋有味些?这便是她的“享乐”哲学,无论身处何地,都不放弃对生活品质那一点小小的坚持与经营。
水沸,投茶。清锐的豆栗香气很快在车厢内弥漫开来,冲淡了离愁与新环境带来的些许不适。她接过春桃递来的茶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指尖。
“行路亦可风雅。”她轻声道,不知是说给春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护卫的马蹄声规律地响在耳侧。官道平整,车厢内温暖茶香。她喝着茶,偶尔瞥一眼窗外的景致,看田野村庄缓缓后退,看远山轮廓不断变换。起初还惦记着阿澈,想着药行的琐事,想着岭南的未知。渐渐地,在这单调而有韵律的行进中,在茶香的氤氲里,心神竟奇异地松弛下来。
或许是连日筹备的疲惫终于涌上,或许是这车厢实在舒适,也或许是那特意加浓的安神香开始悄然发挥作用……眼皮渐渐发沉。
她将茶杯递给春桃,挪动身子,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躺下,拉过一张薄绒毯盖在身上。
“我睡一会儿。若无要事,不必唤我。”声音已带了浓浓的倦意。
“是,夫人。”春桃轻声应着,将窗帘拉严实了些。
苏照晚闭上眼。车轮的辘辘声、马蹄的嘚嘚声、炭炉里偶尔炭火爆开的哔剥声,交织成一首独特的催眠曲。车厢像一个移动的、安全的茧,将她与外界暂时隔开。
离愁、期待、忐忑、谋划……种种思绪,如同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渐渐模糊、远去。
呼吸变得均匀悠长。
她竟真的,在这启程远行的马车上,沉沉睡去。睡得毫无防备,心安理得。
马车载着安眠的她,一路向南,驶过初春的田野,驶过解冻的河流,驶向遥远而陌生的山河,也驶向她生命中一段真正自由、开阔、充满无限可能的崭新旅程。
梦乡深处,或许已有了岭南参天的古木,缭绕的云雾,和那传说中的、七片轮生的翠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