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林隙,落在他沾了些泥污却依然修长干净的指尖,落在那微微反光的银针上。针尖处,隐约可见一层诡异的、带着暗蓝光泽的黑色。
那布衣男子凝视针尖片刻,又凑近鼻端,极轻地嗅了嗅。随即,他抬起头,对围观的村民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隔着距离听不真切,但语气沉静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苏照晚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因为他验尸手段的非常——医者验尸虽不常见,但在疑难怪病时也非绝无仅有。
而是因为,在他抬头侧脸的那一刹那,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沉静、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瞳仁是幽深的黑色,此刻映着林间疏落的天光,却不见多少暖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专注。没有对尸体的恐惧,没有对环境的嫌恶,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只有纯粹的、对“病症”本身的探究与审视。
这样的眼神,她在京城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御医脸上见过,在陈媪谈及疑难杂症时见过,却从未在一个如此年轻、身处这等蛮荒污浊之地的布衣男子眼中,见得如此……纯粹而强烈。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衣衫简朴甚至有些陈旧,但通身那股沉静孤峭、却又对眼前可怖景象习以为常般的气度,绝非常人。
村民似乎被他的话震住了,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更激烈的、带着绝望与愤怒的争吵。有人指向那浑浊发黑的小溪,有人指向密林深处,似乎在争论病源。
那布衣男子却不再多言,只是站起身,用一块干净的布巾仔细擦拭了银针,收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站在不远处的苏照晚一行人。
他的视线在苏照晚身上停留了一瞬。帷帽遮住了她的面容,但他似乎透过那层薄纱,看到了她不同于村民的服饰气度,也看到了她身后带着护卫、明显是外来的阵仗。
然而,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没有好奇,没有戒备,也没有求助或排斥,只是极淡地、如同看一株树、一块石头般,扫过一眼。
然后,他便移开目光,仿佛他们与这村里的土屋、榕树、乃至地上的尸首并无区别,都是这死寂山村里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迈开脚步,朝着村子另一头、更幽深的林间小径走去,步履平稳,背影清瘦挺直,很快便消失在了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苏照晚才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潮湿微凉的空气涌入胸腔,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紧张,源于这诡异死寂的村庄和可怖的怪病。
而震惊……却全然来自于那个擦肩而过、眼神静如深潭的布衣男子。
他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被世人遗忘的绝境?那手银针验尸的技艺,那洞穿表象的冷静眼神……他,莫非也是个医者?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猝然划过她的脑海,带来一瞬间雪亮的惊悸与……难以遏制的探究欲。
这黑水村的“怪疾”,恐怕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凶险。
而那个神秘的布衣男子,或许,是解开这谜团、甚至……是她这趟岭南之行意想不到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