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野猴岭之后,山路越发向西南方向延伸,渐渐脱离了汉地州县的范围。所经之处,层峦叠嶂,云雾终年不散,空气中那股湿热黏腻的感觉更加明显,却也多了几分迥异于中原的、原始而蓬勃的生命气息。
沿途开始出现一些与汉人村寨截然不同的聚落。或是依着陡峭山坡层层叠叠搭建的吊脚竹楼,或是深藏在密林深处、用巨大原木和茅草构筑的寨堡。寨民的服饰也大异其趣,男子多着对襟短衣、宽脚长裤,女子则色彩斑斓,衣裙上绣满了繁复精美的图案,头上、颈间、手腕戴满了沉甸甸的银饰,行走间叮咚作响,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这便是苗疆与彝寨了。韩老丈的神色越发谨慎,提醒众人要尊重当地习俗,不可随意拍照、指点,更不可擅闯寨中某些被视为禁地的地方。言语间,对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既有探险者的好奇,也带着外来者本能的敬畏。
苏照晚却看得津津有味。对她而言,这又是一场全新的、活生生的“大戏”。那些奇异的建筑、绚丽的服饰、独特的图腾纹饰,无不冲击着她的视觉与认知。她让马车放缓速度,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寨民们劳作、交易、乃至在寨前空地上载歌载舞的情景。
“夫人,您看他们跳的舞,跟咱们京城过节时看的完全不一样呢!”春桃扒着车窗,眼睛瞪得圆圆的。只见几个寨中青年男女,正围着一堆篝火,踩着奇特的鼓点,甩动着手臂和腿脚,动作粗犷而富有韵律,口中还唱着听不懂却高亢嘹亮的调子。
“是啊,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苏照晚轻声道,目光却更多地落在寨子周边那些形态各异的植物上。这里的植被种类显然又与之前经过的山区不同,许多植物她从未见过,直觉告诉她,其中必定藏着不少未被中原医书记载的草药瑰宝。她心中那本《照晚药鉴》又开始蠢蠢欲动。
然而,真正的深入接触,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具挑战。
那日午后,他们一行人行至一个位于山腰的大型彝族寨子附近。寨子规模颇大,竹楼林立,炊烟袅袅,看起来比之前经过的几个寨子要繁荣些。正欲绕行,却见寨门处一阵骚动,几个寨民抬着一个竹制的简易担架,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担架上躺着一个面色青紫、呼吸急促、浑身抽搐的年轻男子。后面跟着一群哭天抢地的老幼妇孺。
韩老丈见状,连忙上前用半生不熟的彝语询问。原来这男子是寨中数一数二的猎手,今日清晨进山狩猎,不慎被一种当地人称为“鬼面蛛”的毒虫咬伤了脚踝,起初只是红肿疼痛,回到寨中后不久便成了这副模样。寨中的“毕摩”(彝人祭司)已经做过法事,喂过草药,却不见好转,眼看人就要不行了,这才想到抬出来,看能否遇到路过的汉人郎中碰碰运气。
鬼面蛛?苏照晚从未听过此物。她看向沈迟。沈迟已走上前,示意将担架放下。他俯身,仔细查看了男子脚踝处的伤口。伤口不大,却已乌黑发硬,周围皮肤肿得发亮,蔓延出数道诡异的紫黑色血线,直向心口方向延伸。男子牙关紧咬,嘴角溢出白沫,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沈迟眉头微蹙,伸出两指搭在男子腕脉上,片刻后,又翻看了他的眼睑和舌苔。然后,他起身,对韩老丈说了几句。韩老丈连忙翻译给焦急万分的寨民:“这位沈大夫说,毒性极烈,已侵心脉,寻常解毒草药恐怕难以奏效。但他或许有法一试,需立刻准备。”
寨民们将信将疑,但看着猎手越来越微弱的气息,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按照沈迟的指示,就近寻了一处平坦通风的树荫,将人安置下来。
沈迟动作迅疾。他打开自己的药篓,取出几样苏照晚熟悉或不熟悉的药材——半边莲、七叶一枝花、还有几块颜色暗沉、气味辛辣的根茎状东西,似乎是某种本地特有的解毒药。又让苏照晚取来她随身携带的银针和一小瓶她自己配制的、用于外敷解毒的“玉露散”。
他先以银针飞快地刺入男子心口、喉间几处大穴,护住心脉,延缓毒气上行。接着,用随身的小刀,在伤口上方划开一个小口,用力挤出乌黑腥臭的毒血,直到血色转为鲜红。然后,将捣烂的解毒草药混合着“玉露散”,厚厚地敷在伤口上,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又取出一枚蜡丸,捏碎,里面是一颗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气味辛烈扑鼻。他示意寨民撬开男子的牙关,将药丸塞入其舌下。
“此乃‘通窍辟秽丹’,或可争取一线生机。”沈迟对苏照晚简短解释,目光却紧紧盯着男子的反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那猎手的脸色似乎不再继续恶化,呼吸虽然微弱,却也没有停止。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他喉咙里忽然发出“嗬”的一声怪响,猛地侧头,呕出一大口黑紫色的血块,腥臭无比。
吐出这口毒血后,他青紫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虽然依旧苍白如纸,但那股死气却淡去了。紧闭的眼皮也颤动了几下。
“活了!阿古活过来了!”一个寨民惊喜地叫了起来,其他人也纷纷面露狂喜,看向沈迟和苏照晚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敬畏与感激。
沈迟却并未放松,仔细把了脉,又检查了伤口敷药的情况,才微微颔首:“毒性暂遏,但余毒未清,需继续用药调理数日,且半月内不得劳作、忌食荤腥酒水。”
他写下一张方子,交给寨民中一个看似主事的老者,又详细交代了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项。老者双手颤抖着接过,连连躬身道谢,彝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话,激动之情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