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绿洲的欢腾却并未停歇。鼓点与弦乐换成了更悠扬舒缓的调子,篝火旁的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围坐,分享食物,低声谈笑。空气里依旧弥漫着烤肉的焦香、葡萄的甜腻,以及沙枣花若隐若现的清冽气息。
苏照晚觉得有些微醺。那葡萄酒的后劲,在身体的松弛与精神的亢奋褪去后,缓慢而温柔地浮了上来。不难受,只是眼皮有些发沉,四肢百骸懒洋洋的,仿佛浸在温热的泉水里。她靠在春桃及时铺开的厚实毡毯上,身下是白日里被阳光晒得暖烘烘、此刻仍有余温的细沙,望着头顶那片仿佛被水洗过、缀满碎钻般的墨蓝天幕,只觉得天地浩渺,人如微尘,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归家的安宁。
“夫人,可要回去歇息?”春桃凑近了,低声问。
苏照晚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再坐会儿。这风……吹着挺舒服。”
沙漠夜晚的风,与白日的燥热截然不同。它穿过绿洲的林梢与溪流,变得凉爽而洁净,拂在脸上,带走酒意的微醺,只留下神思清明的惬意。
沈迟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两个皮质水囊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他在苏照晚身旁不远不近处坐下,递过一个水囊:“清水。喝一些。”
苏照晚接过,拔开塞子,仰头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确实舒服了许多。她这才注意到,沈迟手里那油纸包散发出的,是烤麦面特有的焦香。
“烤馕。”沈迟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切成小块的、金黄酥脆的面饼,“此地夜里风凉,空腹饮酒易伤脾胃。垫一垫。”
他总是这般,话不多,却总能在细微处妥帖周到。苏照晚心中一暖,没有客气,拈起一小块烤馕,放入口中。麦香浓郁,嚼劲十足,带着炭火烘烤后的朴实香气,正好中和了口中残留的酒甜。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一个慢慢吃着烤馕,一个静静喝着清水,谁也没有说话,只听着远处隐约的乐声、近处篝火的噼啪、以及夜风吹过沙丘与林叶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苏照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人听:“沈迟,我们认识……有十年了吧?”
沈迟侧过头看她。篝火的光在她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神望着遥远的星空,有些迷蒙,又有些悠远。他心中默算,从岭南黑水村那个潮湿闷热的午后初遇,到如今大漠绿洲的篝火之夜,时光荏苒,竟真的已近十载。
“嗯。”他应了一声,“九年又七个月。”
记得这样清楚。苏照晚微微讶异地转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是啊,沈迟本就是心细如发、记忆超群之人,对时间精准并不奇怪。可这份精准里,或许也藏着别样的意味。她没有深究,只是顺着思绪飘远。
“九年又七个月……”她重复着,语气里带着感慨,“竟这么久了。感觉像做了很长的一场梦,又像是……眨眼间的事。”
她想起黑水村初见时,他布衣萧索,银针试尸,眼神沉寂如古井,周身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专注与孤高。想起疫病控制后,她邀他同行,他沉默良久,最终背起那个旧药箱,跟上了她的马车。想起岭南崎岖的山道,蜀地连绵的烟雨,药行开张时的忙碌,公堂对峙时的紧绷,还有这一路西行,车轮碾过的无尽风沙……
一幕幕,清晰如昨。
“这九年多,你跟着我,从岭南到蜀地,再到这西北大漠,”苏照晚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和,“风餐露宿是常事,险境麻烦也没少遇。黑水村的蛊毒,蜀地的官司,还有这一路的风沙匪患……沈迟,”
她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许久、却从未宣之于口的问题:
“你可曾有过后悔?后悔随我这样漂泊,放弃或许更安稳的营生,走这条或许并无显赫前程的路?”
话问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这不像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她素来果决,认定的事便去做,很少回头审视,更少追问他人是否“后悔”。或许是这大漠星空太过浩渺,或许是今夜的气氛太过松弛,又或许是……这近十年的相伴,早已在不经意间,将这个人、这份羁绊,织入了她生命最底层的经纬,让她忍不住想确认,这份同行,于他而言,是否也如她所珍视的那般,值得。
沈迟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清水,喉结微微滑动。目光投向篝火跃动的光影之外,那片深沉无垠的黑暗与星光。
后悔吗?
他想起离开太医院后的那些年,独自游走江湖,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炎凉。一身医术,有时能救命,有时却连自己也救不了。前程?他早已不在乎。安稳?那从来不是他所求。他像一叶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直到在岭南那个被疫病与绝望笼罩的村庄,遇见她。
她不是寻常女子。有胆识,有谋略,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要将医术与善意落到实处的决心。她邀他同行,眼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等的、对同行者的欣赏与需要。
然后,他看到了她是如何一步步,从保全自身,到经营药行,到著书立说,到筹建流动医馆,再到如今放眼西北……她的世界越来越大,脚步越来越稳,眼里的光却从未熄灭。她从未将医术视为攀附或营利的工具,而是真正将其作为济世安民、实现自我价值的手段。
与她同行,他看到了医者另一种可能的存在方式——不必依附权贵,不必困守一隅,可以走得远,看得宽,实实在在地帮助更多的人,同时,也能坦荡地、有尊严地活着。
漂泊吗?是的。但这份漂泊,有方向,有同伴,有意义。远胜于从前那种虽身处繁华、却心若漂萍的“安稳”。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照晚。她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或许还有期待。
“后悔?”沈迟缓缓摇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低沉而清晰,“未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