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晚是在一阵急促的驼铃与马蹄声中惊醒的。
胡杨树的阴影不知何时已拉得老长,溪水反射着夕阳熔金般的光泽。她不过是小憩了片刻,绿洲边缘的宁静便被彻底打破。
只见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从西北方向的沙丘后踉跄转出,朝着月泉绿洲仓惶奔来。驼铃杂乱,马蹄惊惶,队伍拉得歪歪扭扭,再不见平日商旅的从容有序。更令人心惊的是,队伍中夹杂着数架临时用树枝和毛毡绑成的简易拖橇,上面蜷缩着人影,隐约传来痛苦的呻吟。
“是商队遇袭了?”春桃惊得站起身,手搭凉棚张望。
沈迟早已立起,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支狼狈的队伍:“不像匪患。无人持械警戒,亦无血腥厮杀痕迹。看那拖橇上的人……倒像是冻伤,或急病。”
苏照晚也已彻底清醒,睡意全无。她凝神望去,果然,拖橇上的人影裹着厚厚的、却似乎湿透了的毛皮,肢体蜷曲僵硬,有人露出的手脸部位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或苍白。时值深秋,西北夜间已是酷寒,若是行商途中突遇暴风雪或寒流,准备不足,冻伤乃至冻毙都是可能。
医者的本能,让她几乎立刻就要迈步上前。但脚步刚动,又微微一顿。
“行远号”停在绿洲另一端的驻地,手边除了一些随身携带的应急药粉和银针,并无足够处理大批冻伤患者的药材与工具。且看这商队规模,伤者恐怕不下十数人。她与沈迟两人,加上春桃和一个学徒,人手也远远不足。
更重要的是,这并非她义诊计划内的病患,亦非“归真”药行的责任。出手救治,意味着要调用预备给绿洲居民义诊的药材储备,打乱原有计划,耗费大量精力,还可能卷入未知的麻烦——这商队来自何方?因何遇险?是否有仇家或纠纷?
一瞬间,利弊权衡如电光石火掠过脑海。
然而,也仅仅是一瞬。
那些拖橇上痛苦的呻吟,那些青紫僵硬的肢体,那些仓惶绝望的脸孔……像一根根细针,刺破了一切理性的算计。
她想起岭南黑水村那些被蛊毒折磨的村民,想起蜀地疫情中倒伏街头的百姓,想起自己写下“药济苍生”那四个字时的初心。
医者眼中,当只有病患,没有疆界、种族、利害。
“春桃,你立刻跑回驻地,告诉留守的人,将所有治疗冻伤、温经散寒的药材全部取出备用!烧上几大锅热水,准备干净布巾、剪刀、烈酒!快!”苏照晚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
“是!”春桃毫不迟疑,转身朝着驻地方向飞奔而去。
苏照晚又看向沈迟,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已明彼此之意。
“我先过去看看情况,评估伤势轻重。”沈迟言简意赅,已然迈步朝着商队迎去。他步履沉稳,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挺拔。
苏照晚深吸一口微凉干燥的空气,定了定神,也跟了上去。方才小憩带来的松弛闲适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练专注的张力。她边走,边快速整理着思路:冻伤分级处理原则,哪些药材可内服温阳,哪些可外敷活血,哪些情况需针灸回阳救逆……
商队已乱哄哄地停在绿洲入口的空地上,引来不少本地居民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一个看似头领、满面风霜的胡商正操着胡语和生硬的官话,焦急地向围拢过来的绿洲老者比划解释,大意是他们在前一个绿洲补给后,贪赶路程,想趁夜穿过一片干涸的古河道,不料遭遇突如其来的“白毛风”(暴风雪),迷失方向,驼马受惊,多人跌落受伤,更因衣物单薄湿透,一夜之间冻伤甚众。
沈迟已蹲在一架拖橇旁,正小心地揭开盖在伤者身上的湿漉毡毯。露出的是一个年轻胡商的面孔,嘴唇乌紫,脸颊与耳廓有大小不一的紫黑斑块,手指肿胀呈蜡黄色,触之冰冷僵硬。沈迟快速检查其瞳孔、呼吸与脉搏,又查看了其他几名伤者,脸色凝重。
“多是中重度冻伤,兼有摔跌外伤。三人已现寒战高热,恐有邪毒内陷之兆。需立刻隔绝湿冷,复温救治,迟则肢体难保,甚或危及性命。”他转向已走到近前的苏照晚,语速低沉而清晰。
苏照晚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或呻吟、或麻木、或惊惶的伤者,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她越过围观人群,径直走到那焦急的商队头领面前,用清晰平稳的官话说道:
“我是大夫,在绿洲设有医馆。你的人,我们可以救治。现在,立刻将所有伤者抬到那边——”她指向绿洲中央一片有矮墙挡风的废弃土屋,“远离风口,地面铺上干草。能动的人,帮忙生火,烧热水。你,派几个手脚利落的人,跟我的人去取药材和用具。”
她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带着一种久经事态磨练出的冷静权威。那胡商头领先是一愣,待看清说话的是个衣着朴素、面容沉静的中原女子,眼中掠过怀疑,但见她身后那位气质清冷的男子(沈迟)亦是大夫模样,且绿洲本地老者似对此女颇为敬重(几日义诊已初见口碑),又见自己手下伤情实在拖不得,当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用胡语呼喝手下照办。
绿洲的居民,起初只是好奇围观,此刻见这平日里和气义诊的“苏娘子”毫不犹豫地接手了这么个大麻烦,且指挥若定,心中敬佩之余,也有热心者主动上前帮忙。有人抱来干草,有人贡献出多余的毡毯,有人跑去唤来自家半大的小子帮忙抬人、烧火。
废弃的土屋很快被清理出来,干草铺地,数堆篝火燃起,驱散着阴寒。伤者被一一抬入,呻吟声、咳嗽声、胡语的哀告与官话的指令混杂在一起。
春桃带着学徒和几名商队伙计,气喘吁吁地扛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和器具赶到。苏照晚与沈迟立刻投入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