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官员似乎还想再劝,张了张嘴,却在对上沈迟那双沉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收起绢帛,神情复杂地拱了拱手:“沈大夫志节高远,本官佩服。既如此,本官便如此回禀。朝廷旨意与太医院函件,皆已带到,沈大夫清誉既复,往后行止,自凭心意。”他又转向苏照晚,客气地点了点头,“这位想必是苏娘子?沈大夫之事,苏娘子想必也出力良多。二位仁心仁术,泽被边陲,本官回京,定当如实禀奏。”
送走了神色各异的京城来客,空地上一时又恢复了空旷。风卷起细细的沙尘,打着旋儿。
沈迟转过身,看向苏照晚。夕阳的金辉正好落在他的肩头,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快又深沉的东西。
“你……”苏照晚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问他是否遗憾?问他为何拒绝?似乎都很多余。她最终只是轻声问:“可要……喝杯茶?”
沈迟看着她,眼底那层坚冰般的东西,似乎融化了些许,漾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好。”
两人重新回到“行远号”车厢内。春桃已极有眼色地煮好了水,泡上了一壶清茶,然后悄然退了出去,放下了车帘。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茶香袅袅升起,与尚未散尽的药气混合,形成一种独特而宁谧的气息。
苏照晚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沈迟面前。两人对坐在长案两侧,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
夕阳的光线透过车窗,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车厢壁上,安静地重叠着。
良久,苏照晚放下茶杯,望向窗外那轮渐渐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壮丽金红的落日,忽然低声道:
“其实……你若想回去看看,也无妨。京城,毕竟是你长大的地方。”
沈迟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也投向那片绚烂的晚霞,声音低沉而平缓:
“京城,是沈迟长大的地方。但‘回去’……”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落在苏照晚沉静的侧脸上,那目光里有种罕见的、直接而坦诚的温暖。
“有你在处,即是归处。”
苏照晚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茶水晃动,漾开细小的涟漪。
她没有转头看他,依旧望着窗外。但唇角,却缓缓地、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真实的弧度。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缠绵悱恻。只有八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道尽了他所有的选择,也说透了她心中那份早已存在、却未曾言明的默契与安稳。
是啊,归处。
不是繁华京城,不是太医院的高堂广厦,不是任何一处固定的屋舍庭院。
而是这条漂泊的路上,是这辆简陋却踏实的“行远号”里,是彼此认同、并肩而行的身影旁。
沈迟放下茶杯,拿起案上那块尚未辨明的“沙海之胆”,重新凑到光下。
“此物性味,还需进一步验证。明日去西边那个小部落,找那位老药贩再细问问用法。”他语气如常,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八个字,不过是讨论天气。
“好。”苏照晚也收回目光,重新铺开她的《药鉴》草稿,提起了笔,“我也正好将这几日诊治冻伤的心得,以及那新拟方剂的效果,详细记录下来。”
车厢内,再次只剩下笔尖划动与偶尔翻动药材的细微声响。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沙海之下,暮色四合。春桃悄然进来,点亮了固定在车壁上的铜油灯。
灯火晕黄,将两人专注的身影,温柔地笼罩。
旧案已平,前尘已了。
未来之路,仍在脚下延伸。而他们已知晓,无论走向何方,身侧之人,即是心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