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语气越是坚定:“名字……就叫‘归真书院’如何?取‘返璞归真’之意,亦与药行同源。不教四书五经,不授女诫妇德,只教实用的字,和保命的医理。先从这月泉绿洲开始,收留那些愿意学的女子,不拘年龄,不论出身,哪怕是家中仆役、孤苦无依之人,只要想来,皆可入学。由我,或是由我们信赖的女弟子,来授课。”
沈迟静静听着,眼中最初的惊讶渐渐化为深沉的思索,进而化作一丝了然的赞赏。他太了解苏照晚了,知道她一旦认准方向,便是百折不回。这个念头,看似突如其来,实则恐怕早已在她心中埋藏许久,今日不过是被那不识字的妇人触动,破土而出。
“此举,恐非易事。”沈迟缓缓道,并非泼冷水,而是陈述可能面临的现实,“本地观念未必接受女子抛头露面入学堂。即便有人愿意来,家中父兄未必应允。教授内容虽不涉礼教根本,但‘女子无才便是德’之论,在此地或许更甚。”
“我知道。”苏照晚点头,神色却并无退缩,“所以,不能强求。我们可以先从最基础、最无害的开始。比如,以‘传授妇人育婴持家、辨识毒草、防治时疫之常识’为名,或许阻力会小些。束脩全免,甚至……若家中确实困难,学得认真者,可酌情补贴些许米粮。初期规模不必大,有三五人、十来人即可。待她们略有所成,家中人看到益处,口碑相传,或许愿意来的人会慢慢多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洗了洗脸,仿佛也洗去了心头的尘埃与犹豫,眼神变得更加清明锐利。
“不试,便永远没有可能。试了,哪怕只改变一两个人,让她们从此能看懂药方,能懂得照顾自己,那也值得。”她转身,看向沈迟,脸上浮起一抹略带自嘲、却又无比坦然的微笑,“说来可笑,我从前只顾着自己挣脱,想着经营药行、著书立说、行走四方,便是成就。如今才觉得,若能以己所学、所有,为后来者,尤其是同为女子者,稍稍推开一扇窗,透进一丝光,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归真’。”
暮色渐浓,天边的最后一缕金红也沉入沙海。繁星开始在天幕上显露,璀璨而寂静。
沈迟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他没有说支持或反对,只是望着那初现的星辰,平静地道:“若要办,便需寻一处合适的屋舍,制定简易的章程,编写浅显的教材。‘行远号’上有些常用药材标本和图谱,可作教具。此地通译,或可聘为助手,初期沟通需借其力。”
这便是沈迟的方式。不空谈理想,直接切入最实际的操作层面。他的回应,已是最坚实的支持。
苏照晚心中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在溪边,望着星光下静谧的绿洲。远处,点点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家的轮廓,也映照着无数沉默女子的日常。
“归真书院”的雏形,便在这西北的星光与夜风中,悄然萌芽。
它或许微小,或许前路多艰。
但它指向的,是一束光——一束试图照亮女性蒙昧健康认知的光,一束苏照晚在挣脱自身枷锁后,想要传递给更多同路人的、关于知识与自主的希望之光。
授人以渔,泽被深远。这或许是医者仁心,在治愈个体病痛之外,更深一层的践行与担当。
夜风微凉,苏照晚却感到心中有一团火,正缓慢而坚定地燃烧起来。
嗜睡,是为了养足精神,走更远的路。
享乐,是为了体味人生,积蓄温暖的力量。
而此刻,看尽世间女子疾苦后的洞见与发心,则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刃,欲要劈开那蒙昧的混沌,哪怕只透进一丝微光。
路漫漫其修远,而吾将上下而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