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队是在一片罕见的、被巨大黑色砾石环绕的小型绿洲中休整的。这里的泉水来自地下极深之处,冰冷刺骨,却异常甘冽,在沙地上冲出一个小小的、清可见底的水潭。几株极其耐旱的、虬曲低矮的胡杨和红柳稀疏地环抱着水潭,投下些许可怜的荫翳。时值正午,沙海之上的日头像一炉烧得白炽的炭火,无情地炙烤着万物,连空气都仿佛被烤得扭曲波动。躲进这片砾石滩的阴影里,才勉强得一丝喘息。
苏照晚坐在一块被晒得温热的黑色大石上,背靠着“行远号”厚实的车轮阴影,手里拿着一柄用宽大棕榈叶临时扎成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其实并无多少凉风,更多是一种心理慰藉。汗水依旧沿着额角鬓边细细密密地渗出,又迅速□□燥的空气蒸干,留下一层薄薄的盐渍,贴在皮肤上,微微发痒。
春桃在稍远些的阴凉处,用一个极小的炭炉,小心翼翼地煮着一壶薄荷甘草茶,说是解暑生津。茶香混合着炭火气,在这灼热的空气里,也算一缕难得的清新。
沈迟则在水潭边,就着那冰凉的泉水,清洗几株清晨在砾石滩边缘发现的、长相奇特的肉质植物。那植物无叶,只有肥厚多汁、形似纺锤的灰绿色茎干,表皮布满细小的白色斑点。据向导说,此物名“沙参”,只在极少数有地下水源露头的砾石地带生长,当地人取其茎肉,捣烂外敷,可治热毒疮疡,内服少许,亦能清热生津,是沙漠旅人防治暑热的宝贝。
四下里除了偶尔掠过的热风卷动沙砾的声响,便是无尽的寂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片小小的、被黑色石块守护的绿意,和这群暂歇其间的旅人。
或许是因为这极致的空旷与寂静,或许是因为连日的跋涉让人心神松弛,又或许,是这天地烘炉般的炙烤,将平日里那些务实、筹谋、前行的外壳都熔化了,露出底下更本质的、关于存在本身的思索。
苏照晚望着远处那片在热浪中蒸腾晃动、仿佛海市蜃楼般虚幻的地平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沈迟,你说,我们这般辛苦跋涉,行医施药,究竟是为了什么?”
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也有些宏大。不像是询问具体某次诊病的意义,也不像是探讨药行经营的得失。而是直指他们这些年所有行为的核心动力,那驱动着他们离开安稳、走向未知的内在根源。
沈迟清洗沙参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望向她。她坐在车轮的阴影里,面容被光与暗分割,一半明亮,一半隐在幽暗之中,神情是少见的、带着一丝迷惘的沉静。这不是那个在公堂上条分缕析、在诊案前果断开方、在商谈中精明练达的苏照晚。这是一个暂时卸下了所有角色与责任,单纯在叩问本心的女子。
他放下手中洗净的沙参,站起身,走到她对面另一块稍矮的石头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却仿佛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节奏。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也投向那片虚幻的地平线,似乎在整理思绪,又似乎只是让这个问题,在这片亘古的荒芜中,多回荡片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实,如同脚下这些被风沙磨砺了千万年的黑色砾石:
“起初离京游方,是因不愿同流合污,亦不愿一身医术困于高墙之内,只想寻个干净地方,治些干净病。”他顿了顿,这是极少听他谈及过去,尤其是主动谈及离开太医院后的心路。“后来……走得远了,见的多了,便觉得,医者眼中,本就不该有高墙。”
“岭南瘴毒,蜀地疫病,西北寒痹,乃至这大漠暑热……病痛无分贵贱地界。能治一个,是一个。能救一处,是一处。这大约……便是医者本分。”
他说得很朴素,没有豪言壮语,却有一种千帆过尽后的透彻与坚定。行医于他,已从最初的避世与不甘,内化为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命苦难的回应与担当。
苏照晚静静听着,手中的蒲扇停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医者本分……是了。这是根。”她轻声说,“可我有时又想,仅仅如此,似乎……还不够。”
她望向沈迟,眼眸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清亮:“你看,我们治好了黑水村的疫病,可那些村民依旧生活在瘴疠之地,或许明年,后年,又会有新的疫病。我们治好了冻伤的商队,可这条商路上,依旧会有新的旅人遭遇风雪。我们开药行,设医馆,著《药鉴》,甚至想办书院……可这世间疾苦,何曾减少半分?我们的努力,比起这无边的苦难,岂非杯水车薪,甚至……徒劳?”
她的语气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深切的、清醒的诘问。这是她在践行医道、拓展事业的过程中,必然会触及的终极困惑:个体努力在庞大而恒久的世间苦难面前,意义何在?
沈迟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回避她眼中那份清醒的锐利。他知道,她不是在寻求廉价的安慰,而是在进行一场真正的、灵魂层面的对话。
“杯水车薪,或许是的。”他承认得坦然,“但若无这一杯水,那一车薪上濒死之人,便连这一线生机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