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瞪着他,怒目圆睁地说道:“我都说了我会好好学习,我会努力。我体谅你们,你们能不能也体谅体谅我啊!”
“我天生脑子就笨,不如别人我也没办法啊!”
“那你要努力啊!”他也提高了音量,略带愤怒地反驳道。
“我再努力啊!”我无奈地辩解道。
我都努力了一天了,还不算努力么。
“你天天睡懒觉,算努力么?”他想起来这事,又开始翻旧账道。
“你现在跟我吵架,我晚上又学习不了了。”我故意说道。
“行,叶皓亭,你赢了!”他忽然语塞,但也没发怒,反而温和下来,离开了我的房间。
过了一会,妈妈倒是一副胜利者的表情走了进来。
“下次就这样!怼他!他骂你你也骂回去。”妈妈笑着鼓励道。
“什么玩意?”我一时没听懂,奇怪地问道。
“凭什么任由他欺负你?下次他再骂你,你就这样骂回去!学会反抗比学习成绩好更重要。”妈妈说道。
“好吧……”我半知半解地回答道。
十年后的叶皓亭记:
不知道在此之后和爸爸争吵了多少次,也不记得被他的讽刺和呵斥裹挟过多久,只记得,直到高考,我都难以摆脱这种高压的期待和绝望的逼问。
直到今天,我都记得高中的时候,一次因为学习成绩倒数的争吵,他愤怒又无奈地告诉我,他这辈子干过最失败的事情就是生了我。
但是,恰恰是这句话,让我彻底终结了对自己的内耗,仿佛迎来一份期待已久又突如其来的解脱。
在此之后,虽然我仍旧没有放松对自己学习的要求,但是我不再惧怕成绩的波动。不是因为他不再责骂,而是因为当我再次被他苛责时,我的心里都会回想起这句话。
“你不是说过么,这辈子干过最失败的事情就是生了我,既然已经这么失败了,你还在这浪费什么时间?”他每次严厉的指责之后,都能够获得我这句回复。
神奇的是,每当他听到这句回复,他的神态总是停滞、愕然、震惊,然后陷入了长时间了沉默,我们的争吵每次都会因为这句话而戛然停止。
我曾因为铭记这句话而沾沾自喜,也曾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剧痛的刺激和绝望。但总的来说,我始终认为自己掌握了战胜他、摆脱他、让他终生悔恨的制胜法门。
后来,妈妈病了,我和他争吵的诱因不再仅限于学习和工作,还落脚在日常琐事中。
终于,在一段时间之后我的情绪彻底崩盘。我质问他,既然觉得生了我如此失败,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还要留我这样痛苦地活着。
但是我没想到,他给我的回答竟然是:“我从来没说过这句话,我也没资格决定你的生死。”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原来困扰我多年的执念,早已被他彻底遗忘。
这世界上最讽刺的事情就是,我执着的伤害,竟是他早已忘却的过往。我以为这句枷锁能永远困住他,但其实他从未觉得痛苦,只有我,才是那个被囚禁在回忆里的人。
“我觉得你最近心里有些郁结,可以试试向心理咨询师聊聊。”那天晚上,我的怒火只换来他这样一句轻飘飘的结论。
他已经不生气了,或者说,他早就已经忘了自己当年是如何生气的,他更不在意曾经的怒火在我心里划开了多么深刻的伤痕。
对他来说,在他的教育下,我长大成人,足够坚强,足够优秀,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话伤害自己,这就够了。
简单干脆,物质富足,这就是他给我的爱。
过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或许是因为冷战了太久,爸爸猛然认真地对我说:“在你小时候,我没有时间,总是忙于工作,所以再对你的教育上,没有给予你充足的耐心。因此,对你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希望你能理解我,原谅我。”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生我呢?”我反问道。
“当时大家都有孩子,我觉得我也应该生一个吧。”他随意地回答道。
显然,他的道歉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补偿,或者是手足无措后的无奈之举。他不知道该如何弥补,也不知道要如何解决问题,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尝试一番。
是啊,对他来说,能想到的也就只有如此了。
可是,对我来说,这些回忆早已化作啃噬内心的阴影,只要迈入其中,巨大的痛苦便会瞬间将我吞没。如果知道不爱,或许就不会这样执着,恰恰知道他的所作所为都以爱为名,才更加绝望。
“放下过去,不代表对我们的原谅,只是让你放过自己。”妈妈说道。
这句话,就像当头一棒,彻底砸醒了我。
放下,把阴影挤进阳光里,让它慢慢变小,小到不再吞噬自我。和他一样忘记,只是为了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