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敢回答我的问题吧,哥哥。所以你才会阻拦我,阻拦我喊出那个名字。”
“祂”停下来,转过身注视着他,没有吭声,没有表情,只是死死盯着他,瞳孔一瞬变得细长明亮。
他喉咙滚动,后退一步想扯开祂紧握的手。
……力气挺大。
祂忽而笑了,朝他伸出手,他想躲,没有躲开。
祂将手放在他的头顶,调子忽而上扬,热烈爽朗,“我瞧你是要害哥哥。你是下一任妖君,让哥哥喊你的名字,哥哥要怎么办?总不能因为昨日哥哥抢了你的吃食,今日就记恨上哥哥了吧?”
“……喊了要怎么样?”
“族长要扒了我的皮啊,春日该蜕皮了,那我也不想让族长给我扒了啊。”祂故作亲昵,敲了敲他的头。
“……谁也不能喊吗?”
祂应道:“你是妖君。”
“妖君?那我不要做妖君。”
“你只会是妖君。”
“不,才不会这样,我才不会这样……我才不会这样对娘亲,才不会!”
他忽而张嘴咬住祂的手腕,祂吃痛惊呼,真被他挣脱跑走。
娘亲!她是娘亲!
他是小镜子,他是滕元玑。
要找风的方向,要回去。
有人在等他。
他穿过妖兽,穿过雾霾……一直朝前跑,他跑的没有逻辑,却恰好每次避开了祂的追捕。
风!
跟着风。
……
云来和裴彻被妖族捆在木架,她咬牙用力挣脱无果反被绳索捆得更紧。
粗糙的绳索摩擦她的肌肤,一点点陷进肉里血渗过绳索流淌到地上。
这些痛比之她心口的一刀宛若过家家,她的心被滕荆戳了个大洞,偏生她是修士,暂时死不了。
从始至终,她咬紧牙关,不曾泄过一声轻哼。
她无力垂头,看向祭坛中浮沉的滕元玑无声张口,“滕元玑……”
“云来,撑住!”
裴彻被架在另一端,与云来隔着祭台相望,双方无时不刻可以看见对方的生命流逝。
不同于云来,他的四肢被粗大的铁钩穿过,硬生生勾在木架上,血水汩汩从窟窿里流淌,宛若瀑布直下。
他们的血顺着祭坛的凹槽汇集到中心,造就滕元玑浮沉的血海。
他脸色苍白无力,大喊之后肺部呕出一口鲜血,“咳咳咳——”
他又去喊滕元玑,“师弟!元玑!滕元玑!”
祭台被一群群的妖族包围,他们有妖嬉笑,笑裴彻不自量力,死到临头了还想救人。
有妖捂住没成年小妖的双眼,不忍去看。
老妖王过世,他的儿女被蛰伏回来的滕荆杀得一干二净,一人独掌妖族大权。
今日滕荆召集族内众妖围观,扬言三人皆是仙门年轻一代的天才,灵力充沛。其中祭台血池之人乃是仙门魁首令狐渡的血脉,剩下的更是无上宗的宗主的血脉和徒弟,与他们妖族有血海深仇。
而现在,只要将他们三人灵力聚集,再将灵力通过法阵攫取为天地灵气,分散给众妖,他们妖族就可以突破苍冥山边界,称霸大陆。
真的可以吗?
四周喧闹热烈,滕荆激起妖族心底最炽热的野心与血性,有妖甚至当众化为原形,仰天长鸣嘶吼。
“狂欢吧,整天天下马上是属于我们妖族的!”
滕荆笑意癫狂,裴彻闻声艰难扭头,他已经彻底失去力气,模糊的视线里滕荆张开双臂欢呼,他的视线下沉落在滕元玑的脸上。
他喊不出来了。
粗壮的铁钩撕扯他的经脉血肉,疼痛让他无法陷入昏迷。
可他的血要流尽了。
滕元玑,你怎么还不醒。
云来恢复些许力气,目视血池中的滕元玑,她的双手发黑发紫,她没去关,喊声凄厉,“滕元玑,你醒醒!滕小镜!”
滕元玑顺着风的方向跑到一片荒芜之地。
出不去。
这里根本没有出口。
滕元玑双手扶膝,大口喘气,他要出去,去救云来和裴彻,他答应过娘亲要囫囵着回去。
“为什么要抛下哥哥?”
身后忽而一道缥缈悠扬的声音。
“你有什么值得我留下吗?”滕元玑眸中闪过嘲讽,直晃晃对上祂的眼。
一双眼充斥热切与狂热,另一双却布满阴冷与嘲弄。
两个相似的人离得那么近,相隔不过一丈,对称地站在两端。明明暗暗的红线缠绕在他们的脚下,一方亮起则另一方暗淡。
红线如同禁锢他的血液,勾勒成蝴蝶翅膀,每一次轻轻扇动,带起空中微弱的尘埃和云雾。
云雾搅乱了他们的方向,谁真谁假?
红光微弱,祂一脚踏碎了蝴蝶的羽翼,扬起笑开口:“呵……我就是你啊。”
“我?”滕元玑的声音在云雾中变得黏腻,“哈。”
他手中浮现出本命剑,趁其不备一剑劈在祂的脖颈。
祂面露诧异,抬手捂住脖颈,“你!”
“杀你还要给报备吗?想冒充我?”
“绝无可能。”
没有人可以冒充他,谁都不可以冒充他去做娘亲的孩子。
“你觉得你杀的了我吗?我是你,我死了,你也会死。当君王不好吗?可以一统妖族。你不是一直想要变得很厉害?”
滕元玑冷笑,“畜生就是畜生,少跟我攀关系。”
祂化为雾气缠绕住他的剑,铿然一声,他的剑断了。
断剑。
断剑。
天地骤变,祂化形的雾气毫不犹豫吞噬滕元玑,将他一把拉入无尽的炼狱中。
下坠,无尽的下坠。
金黄的竖瞳中他再一次看清自己的脸,妖艳艳丽,似妖非仙……
他其实一点也不好。
虚伪,狡诈,惯会骗人,尤其拿着和令狐渡相似的眼装无辜懵懂。
仙门里,他是正道魁首的孩子,所有人都会相信他。
太没意思了。
仙人还没有凡间的人诚实。
不,本来都是人,不是吗?人性罢如此,大的宗门排斥小的宗门,宗门里修为高的欺凌修为低的,修士又如何?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都一样的。
不乏有沾沾自喜者,好大喜功者,差凡间什么?贪婪、痴狂、嗔怨、傲慢、多疑,全都有。
裹了一层仙人的皮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凡人怎么配的上仙尊?
她怎么是个女人?凡间现在女人都能当皇帝了?
凡人真是没用,居然让一个女人当皇帝,还不如妖族……
你瞧那杂种就是比不过正统的仙人,当初仙尊十四岁就已经是金丹了,他还是个筑基。你们说他之后会不会跑到凡间当皇帝?这不是违抗了仙门不成文的规矩。
那女人都能用仙尊的灵力了,还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女人就是坏事,没她保不齐仙尊早飞升了。
……
他们面上都是恭敬的,甚至滕元玑还记得他们的脸,小时候他们还曾抱过,哄过他。
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