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瘴气浓郁,此番贬谪与流放差不到哪去。
林曳同样不喜那人一番言论,可朝堂非一家之言,今日滕元玑由着性子将人真斩首示众,来日宫门口就会有无数讥讽他的诗词。
万不可因此失了民心。
林曳心累,她觉得自己最近要上火了。往日滕萝在时,她道愿为圣上肝脑涂地,可是教导滕元玑不一样啊,这半个月来,她动嘴皮子的次数比过往加起来都多。
祝英说的不错,若滕元玑是自家孩子,她真想邦邦两拳。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女儿还是个三四岁的孩子都比滕元玑有耐心!
林曳扶额,圣上您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还不如她一个人干呢!
千呼万唤的滕萝自桂水出发,缓慢前行。
山川大地,一切繁华的景象,未知的旅途都是她所热爱的。
夏日炎热,滕萝头顶草帽,眼馋上令狐渡头上的帽子,将他的帽子抢来,盖在自己头上。
至于她的,还是她的。
“裴渡裴渡……”
“我在。”
“此时该袖剑飞吟!”滕萝张开双臂,任凭衣袂被风吹拂。
漱玉应声飞出,令狐渡轻笑,“是不是还需要有酒衬你?”
“有酒也不错,无酒也好。”
滕萝一路走走停停,只觉不够尽兴,一晃眼到了帝都。
连连哀叹:“可恨时光之短。”
“不短了不短了,娘亲你们从春走到夏末,现下都要秋日了。”滕元玑揪着她的衣袖,欲哭无泪。
“我看你干的不错嘛。”
滕元玑大哭:“我只觉得我应该早早退休。”
“你是十四岁,不是四十。该退休的是我。”
“娘亲神采依旧,风华不减当年嘛。”
傅太后站在滕元玑的后方,神情恍惚,对上滕萝的视线,怔怔开口,“回来就好。”
当年之事,她心有余悸,每每滕萝出门,她日夜难眠。
“劳烦母后费心了。”
祝英满脸疲惫,她无力靠在滕萝身上,“可算回来了,你回来我才能安心滚回军营练兵,练镜子一个不亚于我那一个营的人啊。”
“我哪有?我很乖的。丞相说的我都有认真在做。”
滕萝点头认可,“坊间对他评价还不错。多亏了林曳,此方太平之下,我的丞相功不可没,太辛苦了。我的将军也太辛苦了……”
调侃的眼神落在滕元玑眼里,他撇嘴不语,一切尽在眼神之中。
令狐渡猛然开口:“我还没检验你的成果。”
滕元玑:“……”
糟糕!忘记了。
云来和裴彻躲在人群之后无情嘲笑,云来笑得最欢,裴彻还稍有克制,可听见令狐渡一言,忍不住捂嘴偷笑。
令狐渡无情下令,“加练吧。”
滕元玑大哭,扑到滕萝怀里求得安慰,“娘亲娘亲……”
她搂住滕元玑,心想所谓的原有剧本可恨至极,一周目让她失去记忆,处于半沉浸状态,搞完令狐渡拍拍屁股走人,生下滕元玑又被迫走剧情。
“若是你做梦梦到娘亲不爱你,把你赶得远远怎么办?”
“那我就多爱娘亲一点,把娘亲的那份补回来,这样我们的爱还是一样的。”
滕萝哭笑不得,“哪里能这么算的?”
少男眉眼渐渐张开,狭长的凤眸给他更添了几分妖艳,唯有注视他人时眼眸瞪圆,显出人畜无害的模样。
譬如此时,滕元玑仰头望她,“可以的,我会找到办法的。”
夜里滕元玑吵着滕萝给他唱摇篮曲,滕萝点他的额头,“多大的人了。”
“要嘛要嘛,娘亲唱给我,等我来日唱给我的女郎。都说儿肖母,女肖父,说不定来日我的女郎像娘亲,我就可以把娘亲养一遍了。”
滕元玑总是有自己一套逻辑,把自己说服,滕萝都习惯了,“你莫不是有了喜欢的小娘子?喜欢云来吗?”
“没有,云来就是云来啊,是知己,是挚友,是可以交付后背性命的同伴,和师兄一样的。为什么非要是情爱?我能分明,它和娘亲爹爹之间是不一样的。”
滕萝声音和缓,“说不定来日你喜欢的娘子不喜欢孩子。你和世间大多数孩子不一样,我是没受多少苦,但其他人不一样。”
“所以娘亲推广让医师专注于妇科,这个我知道。我只是想啊,万一到时候朝堂那群老头子催婚怎么办?我不想稀里糊涂的成亲,可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娘子,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我想要娘亲和爹爹这样的感情,但世间真情难得,大多数的夫妻貌合神离,我不喜欢那样(っ- ?? - ??) ,我想若是成亲,肯定是像爹爹那样,娘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啦,见不得她受苦受累。娘亲忙时,爹爹每次都会躲在小角落里画圈圈,然后再跑去精进厨艺。我会学习爹爹的,嘿嘿,她不想,就不要了。宗族里面肯定有孩子,我挑一个最像娘亲的,她一定能接任这个王朝。”
滕萝摸摸他的头,摇曳的烛光一半落在她的面庞,她声音柔和,“我相信小镜子,一定会成为很好的人。小镜子一直都是很好的孩子,记得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努力维持两界和平。仙人岁月长久,若不想当了,就像你说的,从宗族挑一个孩子出来,再去游历。睡吧,我给你唱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摇篮遥你,快快安睡……”
滕元玑在滕萝温柔的歌声中慢慢阖眼,滕萝轻轻为他舒展眼眉,守在他的床榻边,静静注视。
【阿萝,我们该走了。下一个双S级任务情况危急,已经不少任务者失败了。】
“好。”
走之前滕萝替他掖了掖被角,轻柔的声音在屋内消散,“是时候要说再见了。一个人也要好好长大啊。”
滕萝走出房门,滕元玑将自己缩在被子里捂嘴哭泣。
离走时她安排好一切,禅位于滕元玑,对外说她云游天下,归期不定。
想了想,滕萝还是给令狐渡留了一封信,正如傅斓山临行前的安排,她从前没有写信的习惯,这个世界她也学到了一件事。
当令狐渡打开信件时,滕萝已经踏上了未知的旅途。
“世界的每一寸未知,我都甘之如饴。年少我幻想过世界,刺激而神秘或者荒诞而虚无。
未知的恐惧扎根在我心底,可我还是出发了。我甘愿去奔赴一场没有剧本的剧目。它可以有始有终,可以有始无终,可以无始无终,对于我来说那都是一种绝妙的体验,不管何种结局我都接受。因为不管哪一种,我都会重拾自己,再一次出发。
我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我属于世界,而世界亦属于我。
为我狂欢吧!为我的未知而庆幸,去祝福我的落败,因为那之后是我的新生!
我们后会有期。”
滕萝留笔,赠于裴仙君。
秋风之下,令狐渡握紧信纸,他与滕萝的契约已经解除了。
水成为了他唯一怀念的地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令狐渡站在滕元玑幕后,看着他平稳朝堂,看着他维持两界……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漫漫历史长河里,她的名字会永远被铭记。
而他,会继续在天地中寻找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