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在这个小院里,出不去。”
“到外面,有很多人,我站在上面,长老中间,他们朝着我,跪下来。”小孩简单描述着。
我估计这是一种仪式,因为小孩提到他从一个竹筒里抽出一根竹签,然后有旁边的人读出来。
“那边那么多人,都不和你说话?”
“不说话。”
“说了也没有用。”
我得知他换过很多送饭、照顾的人,但一旦他和那些人有过交谈,人就会被换走。绝对是张家人在可以孤立他,最近的那个不会给人洗澡的张家人,还没有跟小孩说话超过一个来回,于是一直在“照顾”他。
他曾经在院子里的树下捡到一只鸟,就是今年的事情,他抱着鸟,辫子头看到了只是笑了一声,任由他抱着。
鸟的翅膀有伤,飞不起来,然后就在他手里死了,发烂,发臭。
辫子头回来了,告诉他,这只鸟是因为他死掉的。
他不应该拥有任何东西,因为他注定什么都留不住。
然后辫子头从树上摘下来一片青翠的叶子,给了小孩。让他不信可以试一试。果然,叶子在其他叶子都还绿着的时候,枯黄干瘪了。
再后来,辫子头又往院子里带了一只毛绒绒的奶狗,但就在小孩过了几天去摸那狗之后,那狗就被当着他的面杀了,煮成了肉汤。
“你是圣婴,不该有凡人的软弱。”
或许是出于恐惧,或许是因为自责,小孩再没要过任何东西。
我大怒,告诉他完全不是老东西说的那样,换人只是一种安排,鸟谁一直抓着都会死掉,叶子谁摘都一样枯落,和他没有关系。
只要他知道怎么饲养,怎么保鲜,只要他走了能够自主的力量,他就能留住那些东西。
“你还太小了,以后长大了多学习,就能学到了。”
我看他踌躇着没有回答我,又给他加油打气:“你一定没问题的,你看那么多人里,只有你能听到我的声音,这就是缘啊。”
“你想说什么,就跟我说,虽然我没办法帮你变小鸟儿,但至少说了我能听到,会回答你,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问:“什么是‘想’?”
“你又为什么想要听到脑子里的声音?”
他说是师傅说要听到。
原来他会无条件听从师傅要求的事情,因为除了他们,他平时接触不到任何人,也没有人和他说话,我和他说的,他从前都没有听过,他开始以为是他能听到师傅说的东西了,张家人会特意封闭自己和外界的接触,这样去听自己脑子里的声音。但是师傅否定他之后,他一度以为自己脑子里多了一个自己,之后才在和我的交谈中,慢慢将我归为一个——地仙。
我擦了擦不存在的汗,跟他说:“傻子才要听到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你就是你自己,应该做你自己要做的事情。”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小孩说:“要练功。”
“嗯,还有吗?”
“师傅说要练功。”
“......”完全不是他想做的,还是别人让他做的。
“你还没有认识到自己,这样下去,你只会成为其他人的傀儡。而不是你自己。”我说:“道生一,一生二,你应该发现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知道什么是‘我’,问问自己‘我想做什么’,然后就有了你我的分别,才算是睁开眼睛看到了世界,才知道自己是谁。”
也许是我说得太深奥了,男孩静默了半晌,只是摇头。
我忽然想到,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这个小孩的名字:“对了,你叫什么啊?”
小孩复述了我的问题:“叫什么?”
我知道他是没有听懂,就解释,每个人都有名字,是一个人的代号,别人用这个名字称呼他,这个名字也会因为他有了特别的意义。
小孩就说,他叫圣婴。
我告诉他“圣婴”不是名字,是一个身份,就像他们都是人,天上有鸟,地上有鱼,碗里是菜,但是菜有各种名字,有的叫青菜,有的叫白菜,这是不一样的。他就摇头。
我说:“我叫‘林般若雪’,林是氏,般若是我们那儿的习惯,用一个佛法的名字放在中间,会得佛祖庇佑。雪是阿妈给我起的名字。”
“你知道你阿妈和阿爸叫什么吗?”我问。
“什么是阿妈?阿爸?”
“就是,给我们生命的人。”我说。
小孩说:“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的,有了阿妈,阿妈会护着你,不会让你被人欺负。”我感慨,这小孩多半已经是没有母亲了。
“他们说,我是从石头里取出来的。”小孩说。
“孙悟空再世吗?”我又扶了扶不存在的额头。
“什么?”
我显然是提到了他没听过的名词,我打算晚上给他讲《西游记》的故事。
“你想不想要一个名字,我给你取一个?”
“有什么用?”
“你还真是实用主义小古董。有了名字,我就可以喊你的名字了,而不是和其他人一样的小孩。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有身份和与我的联系了。父母给孩子起名字是一种祝福,包含着对孩子的美好愿望……”
“要。”
不知道小孩是被哪句话吸引了,要我给他取名,我好生想了很久,直到看到他坐在台阶上看天,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名字。
我记得他说过他一直没有我提到过的那些玩乐行为,因为除了他养的东西会死得很惨,当他玩的举动,就会被饿肚子,所以他只发呆。
至少看云,云不会被杀死。
“就叫‘鲲’吧。”
“北海有一种大鱼,叫做鲲,‘化而为鸟’能够飞很远很远,总有一天,你可以飞出这个院子,有你自己的天地。”
名字被认可了,但每次喊他,他的反应都不咸不淡的,我就换着法子喊,“鲲鲲”“小鲲”“鲲儿”“阿鲲”……等等,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那个,不然换个名字吧,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好。”我对着抱着被子睡觉的小孩说。
“让我想想,得起个吉利的。”
“不换。”小孩却不答应。
我想着那个不干人事的“阿坤”,还是想换:“为什么不换啊,你总得说出个理由吧。”
小孩坐了起来,他就是看着前面,让我觉得他仿佛能看到我一样。他难得有了一些人味,嘟起脸:“我是鲲,你说的。”
我看着他认真的小模样,妥协了:“好好好,不换不换,就叫你‘小鲲’好了。”
“嗯。”他答应,又在我的催促下躺下去,盖上被子睡觉,我又在旁边发了一晚上的呆。
我没有记录时间,就这么莫名其妙过了很久。院外的老树诚实地汇报着天气,冬去春来,小鲲已经有了两副面孔,和我单独相处的时候,他像个孩子,白天一起来,他就又成了那个圣婴。
他很少提问,只在我说串场的时候提醒我曾经说过的话。比如他曾经问过,为什么看不到我,于是我说我是鬼。但后来再聊到养过的动物的时候,我又说我是人。被他质疑之后,我说我是人变成了鬼。结果讲完《西游记》之后,被问到为什么知道外面那么多事情的时候,我一个劈叉,又说我是神仙。我觉得他应该是很迷惑的,又似乎根本不在乎我到底是什么。
但最近,他说,他看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