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刚开始进入这个幻境的时候,我对她的欣赏和可惜,远抵不过对设计这个局的人的厌恶。但在经历过这么多虚假的时间后,对她的遭遇,闷油瓶的经历,我都感到透彻心扉的疼。如果这一切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如果慧慧姐是为了这样一个女子要算计我这一回,我认了。至于小哥……如果他不乐意的话,我是会跟他同仇敌忾的,但如果他心甘情愿还这一场情债,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所以,小哥,你为什么不回来啊?
柴堆被点燃,周围的寨民开始吟诵古老的歌谣,祈求神明的原谅。
我感觉到了烈火爬上了我的皮肤,那是一种难言的疼,然后是痒,我忽然想到了慧慧姐对火的恐惧,当年算计汪家的时候,我是怎么鬼迷心窍同意了她的火遁计划的?如果她真的被火撩到,哪怕是一点,我一定也会愧疚终身的。
我看着虚假的天空,心上涌上一股悲凉。
但周围忽然喧闹起来,吟诵被打断,我面前的火焰之中突然冲进来一个身影,几下风声,我的身体就摆脱了束缚,被人提起了腰带就甩了出去,我紧急翻滚落地,才不至于从高台掉下去摔断手脚。
胖子也被丢出来了,然后那个身影带着白色的裙子飞了出来,落在地上,是闷油瓶!
寨子的本主带着冷兵器武装把我们围住,但一个也不敢上前,闷油瓶的凶悍是有迹可查的。
但闷油瓶放下了抱着的人。
“她在哪里?”闷油瓶问。
胖子手脚快,趴上去把地上女人的头发撩开,这根本不是林般若雪!
那个让人厌恶的王少爷满脸油腻地说:“你女人也不怎么样,老子好心好意给她保胎,她不领情,我就让人把她办了。”
“今天你们一个也跑不掉!既然这么护着她,就陪她去——!”
刚刚还大放厥词的人,脖子上出现一道笔直的血痕,没两秒那条火光下发黑的线喷射出液体来,那畜生已经没了生息。
“干得好,小哥!”胖子大叫。
“我们杀出去!抢回朵西薄!”
年轻时候的闷油瓶比我们认识的他更有锋芒,下手全部是杀招,几乎是一下一个小朋友,我仿佛也找回了一些当年并肩作战的感觉,正激情澎湃呢,却在冲出去后,看到了王家烧成一团的屋子。
林般若雪,被烧死在了王家,没有等到为她落泪的丈夫。
————第六次————
我和胖子醒了。
坐在床边,谁也没说话。
我的心里很压抑,我想胖子应该也是一样。
牛家大哥喊我们吃早饭,我们谁都没动。
很累。
哪里都累。
这根本是一个无解的局,出题的人根本没想让人答对,林般若雪就是要死的。
“怎办。”胖子被提上桌子,扒拉了两口糊糊,用筷子跟我敲话。
我面无表情地扒拉着稀了一半的糊糊,没有回答。
按照既定路线,送走牛家大哥去镇上,我和胖子也没回寨子里,就坐在大树下。
“你说小哥以前的生活,是不是就是这样,经历,忘记,从头开始经历,再忘记,再开始,再忘记……”胖子不知道在哪抓了一把草,一根一根丢,说一句,丢一句。
“他一定很累。”我懒洋洋地回应。
“天真,我们还能这样重开几次?我已经快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了。”胖子把手里的草扔了出去,拍着手心的绿色汁液。
我有气无力:“你应该问,这里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
“回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和胖子抬头,闷油瓶正背着一把弓蹲在树上。
我:“小哥啊。”
本不打算收到回应,但他却应了:“嗯,吴邪。”
这下我和胖子像是过了电一样来劲了,他一落地,胖子就炮弹似的冲到他面前:“小哥,那我呢?”
“胖子。”闷油瓶准确地喊了出来。
“有救了有救了,天真,我们有救了!”胖子激动得几乎手舞足蹈,我想笑,但此时应该比哭还难看。
我们等到你了,小哥。
但这里没有等到你的她,我们该怎么面对?
闷油瓶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示意我们跟上,沿着他上山打猎的路,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谈话。
“这是我的一段过去。”他说。
“开始我完全被抹去了之后的记忆。但你们的出现很奇怪,不符合我的认知,所以我在逐渐恢复意识。第一次我感觉离开会出事,所以没有走;第二次我知道你们想帮我躲开族里的搜寻;第三次,离开后,她病了,怎么也救不了;最后一次……我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道士。他应该是被我忘掉的记忆里的人。他说出了我和阿雪之间的信物,是一块玉佩;他说如果我回去,会害死阿雪。但只要我活着,阿雪就不会死。”
又是道士!“你信了?”我忙问。
闷油瓶摇头:“我想起来你,吴邪,我没有害死你。”
“这就对了!”胖子抚掌,欣慰一笑,我则因为闷油瓶还记得盘马的事情而愣神,那都是在探寻张家古楼时候的故事了。
“但我还是没能救下她。”闷油瓶的头是低下的,像犯了错却不知道怎么办的孩子。
“那个道士还说了什么?你不会突然就相信他吧?”我觉得他还隐瞒了什么。
闷油瓶看了看我,终于对着火堆,像是在回忆一段并不那么清晰的记忆:“我没有相信他。在回来的路上,我被天授了。”
“靠!你忘了!”胖子叫着蹦了起来,但又是一阵沉默,坐了下来。
“对不起。”闷油瓶极轻极轻地说,胖子连忙摆手,说他不是责怪小哥,这也不是小哥故意的,是天授这个东西太过分了。但是和他说也没有用,反正最后结束的是一声深深的叹息。
所以命运从来就没有站在林般若雪这边,上天要她被遗忘,于是她就怀着最炽热的希望,死在了最好的年华。
这都是什么事。
“这里其实只有一个结局,就是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进。不要再干预事情的走向,每一次重启都是消耗,这样下去,你们会永远困死在这里,无法醒来。”闷油瓶告诉我们解决的方法。
“那你呢?”我问。
我们不过是看客,他才是亲历者。我们只不过是不用干预,他却连抗拒都不可以,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报复。
闷油瓶对林般若雪是真心的,鬼都能看出来。而且这恐怕是他百年人生里头一回,也是唯一一回的心动。我不想知道他和林般若雪之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他的不舍会变成刀子割在他的心上,偏偏因为他的这份心,在之前的每次选择里,都做出了“不正确”的那个,他又要为此一次一次的心痛。
太狠了,真的太狠了。
我姐是疯了吧?
他是错了,但他的真心,凭什么被当成武器对付他自己?
“你有别的破局的方法,对不对?别的,什么都好,你难道要眼睁睁再看着林般若雪被烧死一次吗!”我抓着头发,真的是不忍心看那个女孩再死一次。
闷油瓶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又露出了林般若雪训练出的笑,仿佛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营业假笑。他说:“吴邪,她很高兴。”
“?”
“和我一起时,她很高兴。”
我崩溃:“她不是真的林般若雪。”
“她是。”
疯了。都疯了。
闷油瓶想看她高兴,哪怕那不是真的她,只是一个幻觉,而且这个幻觉的结局是死,这次是死在们面前。
他也要看着。
我已经分不清闷油瓶是不想强行破开这里的幻境,还是真的被这地方迷了眼了,反正他疯了,那我也陪他一起。
“好啊。”我说:“我和你一起。”
我们没有再干预事情的走向,最后一次看闷油瓶——这里是阿坤,和林般若雪恋爱,谈笑,惹她生气,成婚,帮她遮风挡雨,又把她一个人留在原地。
我们站在山间,看着林般若雪穿着一身洁白被一块板子抬上了柴堆,支离破碎的火焰舔舐了她。
“我的族人给王兴贵(那个王家少爷)留了麒麟血。”闷油瓶说着,不像在解释,更像是忏悔,“他们答应我不动她的,我信了。”
原来是这样,所以她只能自保,却逃不出那个囹圄。胖子示意我往后退退,给小哥一个释放的空间,但小哥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他开始对林般若雪说话,尽管对方早已听不见,我从不知道他也是会说情话的,但最后,他说:
“我知道你有了孩子,我以为,我——”他没有说完,也并没有泪水,我知道他不是不难过,只是麻木了,我却难过地想哭了,我和胖子都知道,闷油瓶知道林般若雪怀孕之后,偷偷开始准备给孩子用的玩具,还为此破天荒地和胖子搭话,以为他这个年纪玩的玩具会适合小婴儿。
我们还曾畅想过,闷油瓶当新手爸爸,一定是又忙碌又诡异的景象,但他应当会是一个好父亲的,可命运弄人——
“天真,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胖子忽然问我,我这才发现周围好像窸窸窣窣的,是风吹树林?不,更响的摩擦声,在山谷中响了起来,就在我们身边,就在,脚下:“我去,虫子!”
之间山中的虫群像疯了一样,虽然尚有绕开闷油瓶的理智,但仍然疯一般地潮水一般朝着山谷中涌去,他们全部爬进了火里,一层又一层,直到把火堆全部熄灭,和林般若雪的身体一起,化为灰烬。
我们三个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也淹没在了无尽的黑暗中。
……
天是黑的。
而我们面前闪烁起了很多荧蓝色的光点,我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恢复了清晰,但眼前已不是当年景。
我和胖子仰躺在破旧的院子里,闷油瓶也靠着破旧的房子,俨然是刚醒。
院子里停留着很多很多的蓝色蝴蝶,至少有上百只,景象非常的梦幻,蝴蝶翅膀忽闪着,正在一个个破碎。
这是维持我们梦境的东西?
我醒了醒神,就看到闷油瓶已经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似乎非常认真而正式地——这动作只有在他成婚的时候出现过。
他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示地转过身去,对着破旧小屋的门。
不是,他不会还没从幻觉中出来吧?
我正准备喊他,却发现刚才觉得哪里不对,那破旧的小屋内,竟然亮着微弱的烛火!
而闷油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像无数次梦里做的那样,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