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母亲了。
陈医生还在说话,“你母亲,作为你的负责人吧,她很关心你的身体状况,况且现在确实不太稳定。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小文呢你一个人不要瞎想,就当休息几天。有事喊护理员,他们都听得到的。”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可是母亲二字确实让他心中升起一阵恍如隔世的刺痛。
他喃喃自语,母亲怎么会参与进来……难道是母亲亲手把他送进精神病院的?
母亲。母亲。那个生下他的女人。
李文瞪大了眼睛,他想起来了。
“你妈不要你了!那个贱女人!”有人怒骂着。
碎裂的玻璃声扎进了他的心。
刚迈入高一的时候,母亲再婚了,后面生下了一个小孩。
他后来见过那小孩几面,也是一个男孩,那么小,就知道要紧紧地攥着妈妈的手不放,也或许正因为那么小,所以才要让妈妈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李文别开视线,目光落在了医生胸口的几个字样上。
XXX精神病院。
哈哈,他回到了现实。
母亲牵动了他心中的痛,而这份隐隐的痛加快了他的清醒。
他从医生的话反推出一个事实。
自己被关进精神病院母亲是知情人之一......
至少她知道他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母亲她现在怎么样了。”
惊愕、疑惑、怀疑,以及莫名但尚未成型的愤怒,但李文等它们都冷却了,最终问了这一句话。
陈医生盯着李文的脸,那是一种评估与打量。
李文意识到自己表情失控了,可他无处遁形,只得和陈医生默默对视。
对视良久,陈医生叹了一口气,而就是在这口气之后,他仿佛暂时放下了医生的身份,只是一个温和的中年大叔。
“你母亲她还好,她是真的担心你。等你恢复了,和她好好聊聊吧。这是我抛开医生这个身份,出于私心给出的建议。”
李文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陈医生的话语中似乎下意识在为母亲说话。
李文垂眸,说道,
“陈医生,能让我和母亲见面吗?就现在。”
陈医生脸上浮现为难之色,但没有马上否决李文的话,再次斟酌着说,“基于病情,这点需要再讨论一下,但我会传达你的意思的。”
李文再次发问,异常地冷静:
“医生,不妨直说吧,我得的到底是什么病?作为患者我理应有这个知情权。”就算强行安病名也该有个明确的称谓。
陈医生默然片刻,恢复了作为医生公事公办的语气,“这属于治疗方案的一个环节,请不要担心。按时吃药,不要胡思乱想,都会好起来的。”
李文盯着陈医生离去的背影,心里只剩下了一句话。
陈医生有问题。
从和自己聊天的话语中,他可以明显感受到医生和母亲不是简单的医生与病人家属的关系。
陈医生几乎总在为母亲说好话,并且会无意识表露出对自己过分的亲切安抚。
这属于医生对患者必要的心理引导吗。
他陷入沉思。
四肢依旧被束缚着,希望落空。
但他的心逐渐沉静下来。
他还是太天真了。
入住精神病院就已经被默认为精神病人了。
他必须意识到这个身份,现实摆在眼前,他无法逃避。
而刚刚和主治医生谈话时,他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那就是声称自己是“正常人”。
电影中坏人常常声称自己是天大的好人,以达到情节上的出其不意。而现实中,精神病人常常声称自己是个正常人,如此看来也是十分幽默。
李文嗤笑。
结合隔壁病房的大吵大闹和今天主治陈医生的问话,李文越发冷静,又冷静到几乎绝望。
按照医生所说的“讨论”也好,“观察”也好,又是多少个以后。
由医生来判断自己“恢复”正常,从而求得出院,这种方式已经行不通了。
他本来就是正常的,如果要纠正自己的言行去迎合医院那套标准的“正常”,那他才很有可能会真的不正常。
但一个连自己记忆都不完整的人同样也没有办法说服别人自己是清白的正常的。
李文心乱如麻,现在是如此的被动,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但他还是稳下心神,重新整理思路。
最终目的是获得自由。
而找回记忆,则可以通过接触不同的事物去验证自己的身体习惯。
他不贪心,所以至少得先出这个病房。
李文拼命抬起手腕,即便约束带贴肉的部分缝的是软布,四肢只要剧烈动作,显然也会被刮蹭勒紧。假设他持续挣扎,破皮也是轻而易举,而他手臂上本来就有伤......
一个疯狂的想法逐渐在脑海中酝酿,但又马上被各种顾虑打散。
他不是精神病人,可脑海中的计划却和发了疯无异。
李文沉重叹息,忽然想起来自己应该再确认一件事情。
他抬眼,直直望向病房的角落——黎医生。
黎医生依旧留在了病房,仿佛维持同一个姿势站了很久。他双手抱臂斜靠在角落里,白大褂和人的上半身一样笔直利落。不过下半身一条长腿曲起,另一条长腿则稳稳站立,这个姿势打破了医者身上自带的严谨,但并不会让人因此觉得随和了。
李文和这个黎医生对视。
双方的眸色都沉静如水,却也泛着阴郁,其中一个甚至更为沉重。
李文还是抬起手腕,不过这一次是对着黎医生招手。
黎医生戴着口罩,发梢轻拂面容,越发遮掩了表情,也越发神秘。
见他走近了。
李文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