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去一柱香了。
晁云依旧固执地坐在桌前,面对着桶里青绿的西瓜,正一脸愤恨地瞪着燕九风!
桌对面铺了一方锦帕,锦帕上是一块端正的磨刀石,燕九风正坐在那里耐心地磨着手里的一把粗笨的短刀。
“这玉春楼什么都好,就是这伙房里的刀太钝了。”似乎想到了什么,燕九风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声好气地说道,“师妹!......”
还没等他这个“妹”字声音落地,对面的晁云终于按捺不住,对着燕九风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抢白!如同泄洪一般,不容分说!不容辩解!
“燕九风!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刚才为什么要拦着我?!这次不去打他个措手不及难道还等着他自动送上门来不成!你知不知道,穆林城本来就喜欢戴着面具,他这次能让谭忠假扮成自己,下次他就有可能让其它人假装扮自己,他手里不仅有私兵,还有神出鬼没的‘花细’,朝廷里又有人在暗中助他,就连周坤都对他忌惮三分,你说你还有什么手段能把他困住?一旦让他出了清水县,那他就如同鱼儿游进了大海,别说是想抓他,我怕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燕九风八风不动地端坐在那里,听着晁云这一声声的抱怨,就好象听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嘴角牵起淡淡的笑,拿起一角锦帕抹去刀上的铁屑,用手又试了试刀锋,这才收了磨石,抹干桌子,从桶里捞起一个冰好的西瓜置于圆盘中,从当中均匀地切开几瓣,然后拿起汤匙仔细地挑着西瓜里的籽。
“师妹,你莫心急。常言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那穆林城又不会飞,迟早会再遇到,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晁云不听则已,一听更气,抬手抓起燕九风剔完籽的一叶西瓜狠狠咬了一大口!
燕九风见状,也不说话,笑着将其它剔完籽的瓜片稳稳地推到晁云的面前。
看着晁云一脸愤恨地咬着西瓜,一双清澈的眼睛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燕九风原本还想说些轻松的话,这时候倒有些说不出口了。
于是一个气急败坏地吞着西瓜,一个气定神闲地挑着瓜籽,气氛一时倒有些诡异的和谐。
晁云吃了几片西瓜,心里的火气总算平复了些,见燕九风这稳当的做派,不由皱起了眉头,不服气地说道:“你明知道穆林城是个‘草狐狸’还让他给跑了,你真以为容易抓到他么?!”
燕九风知道晁云在看他,便放慢了手中的活计,慢条斯理地说道:“师妹,不是我想阻止你下去拼命,实在是当时事情紧急,不能冒险,如果你被穆林城手下的人缠住,还要顾念我的安危,我们两个都难脱身,何况官府的人正在路上,如果再被他们撞见,那就不是想要脱身的问题,恐怕想活着都难。重要的是,我们重回绸缎庄的目的不是为了去和谁拼命,而是要将官兵引过去,替我们去拼命。”
他抬头看了一眼晁云,忽然轻轻一笑,改口道:“当然,以师妹的英明神武,穆林城的人再多,也不够师妹打发的,就算加上官府的人,也拦不住师妹,穆林城遇到师妹那就是遇到了索命的无常,菩萨也保佑不了他,要不是我这个拖油瓶拦着,他那条老命早就归西了......”
燕九风说的虽然夸张,但晁云似乎已经看懂了他的用意。
同福客栈的遭遇,她这辈子都不想再重新经历。
于是更气!
闷闷地坐在那里也不看燕九风,提起来一块西瓜,泄愤似的塞进嘴里。
燕九风嘴角噙着笑,挑瓜籽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这一趟因为要托着晁云,路程又远,又要捡那些偏僻的小路走,又要尽量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差不多耗去了他所有的力气,虽然现在隐隐未发,他知道那不过是身上鳞甲的功劳。
在山上好生养着尚且时常发热,象今天这样一顿折腾,别说背上的旧伤未愈,单这“蚀骨丸”的毒就得逼着他再养上两天。
“师妹,”燕九风摆出一派轻松,笑着对晁云说道,“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穆林城知道姚子仁和周坤都想找他,这个清水城他是呆不下去的,很快就会离开,但这么多人要想离开,一定得弄出点动静做掩护,我们只要等着那一刻,就不愁找不到穆林城,反倒强过在这城里大海捞针一般,还要避开官府的耳目,这就叫做以不变应万变。”
就凭我们两?
晁云吞着西瓜白了他一眼。
不想理他。
燕九风只当没看见,坐在那里继续说道:“常言道:‘风无常顺,兵无常胜’②,这世事如棋,应该走哪一步,其实早就有了定数。常言道:‘宝镜磨清,只照一室;心镜磨清,可照六合’③......”
终于把晁云说烦了。
她甩手丢了被啃得只剩下一层青皮的西瓜,抬起头狠狠瞪了燕九风一眼!
“你哪来那么多的‘常言道’!”
说完草草甩了甩手,一转身抓起桌上的“赤月”,黑着脸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燕九风看着满桌的狼藉,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堆西瓜籽,也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取出锦帕饶有兴致地擦起手来,擦着擦着,燕九风的动作却慢慢停了下来。
他垂着眸子,面无表情地将手扶着桌角,手里攥着面具,人却象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锦帕被丢在一边,冲散了那堆西瓜籽,有几粒顺着桌上的汁水流到了地上,晕湿了燕九风的鞋面,也没见他有任何动作,那额角的汗珠却如雨般浇落下来,瞬间浸没入衣裳,将前襟打湿了一片。
仔细再看就会发现,他原本苍白的肤色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泛起了灰气,那扶住桌角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已经根根泛白。
药效过了,果然是难受。
燕九风苦恼地叹了一口气,撇了一眼旁边——
那熬药的罐子就在窗边,不过三五步,可是这时候却感觉象隔着千山万水,怎么都碰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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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云是个直性子,其实把心里的闷气撒出来也就完事了,并不会叠加恨意。
何况燕九风本意也是为她免去无妄之灾,晁云心里其实是感激的。
但是她仍然无法原谅自己。
四下无人,热浪却依旧灼人。
她烦燥地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扯下来丢在一边,摸出帕子抹了把汗。
有一件事她其实非常清楚,如果不是燕九风强加阻拦,她一定会冲下去和穆林城拼个你死我活,然后穆金一定会出来为穆林城挡刀,然后叫上一群人围攻她和燕九风,她即要杀贼,还要护着有伤的燕九风,然后她们打斗的声音很可能会引起街上那群捕快的注意,很可能会陷入捕快的围攻,然后......可能就没有然后了。
其实燕九风说得没错,江山不老,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
晁云坐在窗前叹了口气,盯着手里的帕子发起了呆.....
她又何尝不想从长计议,可是留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撇开云卿道长的卦辞不说,单说为奶娘一家报仇一事,她绕了这么大一圈,总算找到了仇人,而且近在咫尺,却不能报仇雪恨。
怎不让人气馁!
何况那穆林城的身边从来都是高手环侍,哪有她下手的机会?
更让她气恼的是,她这一腔的深仇大恨却无处与人诉说!
哦,不!晁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李云蝉——那是唯一知道她身世的人!
一想起李云蝉,晁云更加后悔。
真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会被这么一个家伙骗了,竟然还差一点将家底和盘托出!
好在李云蝉如今不在官场,也许并不会将知道的这些透露......出去?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
晁云这里正想着李云蝉,那李云蝉便真的来到了玉春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