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晋的药铺里。

一道声音在黑暗中突兀地响起：“......殿下，她走喽。”

“......嗯。”另一个人回了一声。

随后四周重又归于沉寂。

过了片刻，屋子里的蜡烛突然被人点燃，映出许晋一张忧心忡忡的胖脸。

许晋看着面前呆坐在床边，穿戴整齐的燕九风，“这......”他又看了看手里的书信，犹豫着递了过去，“......这是晁姑娘写给您的信。”

燕九风看了他一眼，抬手沉默地接过去，豁然顿住，盯着“燕山王亲启”这几个字怔怔地看了半天。

“她都知道了。”许晋轻轻地补充道。

燕九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许晋知道自己此时很多余，要么穿上隐身衣把嘴闭上，要么赶紧滚蛋，于是干脆一声不吭地准备退出燕九风的卧房。

结果刚走到门口，背后却突然传来燕九风有些低哑的声音：“你给她喝的药能支撑多久？”

许晋一听，赶紧回转身，恭谨地回道：“两个时辰之内应该不会反复。”

见燕九风点点头，许晋又加了一句：“她身上还有我从前给的‘保命金丹’。就算这药的药效过了，金丹还能继续再顶一顶，这头三日最要紧，熬过去自然就好了。往后再慢慢调理，应该无碍的。”

燕九风又点了点头，许晋知道他们燕山王的脾气，他要是说点什么还好，只要不说话，那事情就难办了。

所以见此情景，许晋也有些着急，可也不敢造次，只窥着燕九风的脸色慢慢地问了一句：“要不，给雪狼寨去个信，让他们沿途照应着点？”

燕九风却轻轻摇了摇头，“既然她想独自离开，一定有她的道理，不要打扰她。真遇到麻烦，自然有人会来接应。”

许晋登时哑了声音！退又退不得，说又说不得，真是左右为难，愁得他皱着眉无奈地看着燕九风，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办法能缓解眼前这位年轻王爷的难过。

好在燕九风没有让他为难太久，垂眸拿着没有开封的书信忽然问道：“先生睡了么？”

许晋赶紧回答：“服了药就睡下了。”

燕九风又问道：“慕容夫人的药不是已经配齐了吗？晁先生怎么还没有动身？”

“功绩先生最近夜不成寐、虚烦难眠，这些天都得服用些安神的药，才能睡上几个时辰，而且这种状况越来越差，如果拖着这个身体，恐怕走不到昌州就要倒下，还是先在我这里养几天吧。”

燕九风嗯了一声。

“殿下，晁姑娘一走，您也正好可以抽身做些其它的事。穆林城昨晚已经出城，往京都的方向去了。另外，年初的时候太后的身体就传说欠安，皇上召您回宫的圣谕已经下了九道喽，算算时间也不早喽，不能再耽搁喽。”

燕九风沉默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殿下，您的解药是不是也喝上一剂，不然从清水县到青江府，还要渡过京安江，这么远的路途，万一......”

还没等说完，就见燕九风缓缓抬起头，一道眼风扫过，透着彻骨的寒凉。

许晋马上知趣地闭上了嘴，装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眉眼撑起一个和暖的笑。

燕九风却不肯放过他，“许晋，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许晋马上收敛起笑，眉眼瞬间耸成了个“八”字，委屈地回答道：“殿下，这几天我都快要忙死喽，又要熬药，又要洗衣煮饭，都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做事，哪里有得闲哦！”

燕九风瞥了他一眼，随后又垂下眼眸开始盯着晁云的那封书信继续发呆。

许晋看着燕九风苍白的脸色，心里暗自叹了口气，燕山王自己的身体也是一团糟，那‘蚀骨丸’的解药放在药匣里已经很多年了，可他偏偏就是不肯吃。

还有睡在隔壁的那个晁功绩！

许晋暗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两个人就象在打赌谁能挺过谁就可以长生不死一样，都不肯轻易就范，害得他劝完这个，还得去劝劝那个。

好在晁功绩的病也实在是不能再拖了，不然打死他他也不会去找慕容夫人。

一想起慕容夫人，许晋就连连叹气，这个女子和晁功绩，一个终身未嫁，一直在等；一个终生未娶，一直在逃。

都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可是月老偏偏把晁功绩和慕容夫人牵到了一起！

就象那戏文里唱的一样——痴心错付了流年，那红线偏系了个冤家。

一对倔驴！！

许晋正在那里痛快地骂着人，忽然听见燕九风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许晋，你在那里嘀咕什么呢？谁是那一对倔驴？！”

许晋一阵恍惚，骇然发现自己刚刚想出了神，竟然把心里的话给说出来了！

脸上不由一热，又慌张又尴尬，自故自地走到窗前，匆匆将窗纱放下，顾左右而言他，“殿下，这夜里的风很凉，您还是披件衣裳吧，别再染了风寒哦。”

燕九风意味深长地斜睨了许晋一眼，轻哼一声，也没继续追问。

等了片刻，许晋见燕九风依旧呆呆地坐在床前，好象只有这样一直坐下去，晁云就会重新出现在这里一样，想到这个人也许已经痴了，此地实在不宜久留，于是也没敢继续打扰，借着抚弄窗纱的机会，沿着窗边悄悄地溜了出来。

走到庭院中，一抬头，见明月当空，千里如洗，不由感慨自己一世飘零，无儿无女，却也落得个安然自在，忽然想起前几年埋在梨树根下的一坛美酒，又想到这个宅子过不了几天也要废弃了，于是放任了一回，喝了个酩酊大醉。

朦胧中，许晋好象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燕九风的情景。

那时北军正被南军逼宫，因为军机泄露，被打得节节败退，临近要过京安江了，幼小的燕山王却得了一场怪病，吃了无数的药都不见好，而且眼见着这人一天天地弱下去，几乎没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