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事你还不知道吧?”
韩志刚皱起了眉头,问道:“什么事?”
梁干事左右看了看,示意韩志刚进来说话,把门关上。
“稿子早拟好了,章也预备着要盖。可前些日子,领导层不是开过一个关于近期工作的内部会议么?会上讨论到一些涉外事务和人员使用时,就有人提出来……”
“提出什么?”
“提出来说,对像这样突然涌现、表现特别突出,但个人背景和过往经历相对比较简单的同志,在使用和表彰上,应该更加审慎,要把情况摸得更透一些。尤其是涉及技术资料翻译这种带点敏感性的工作,不能光看能力,更要看全面的情况,要看政治上的可靠性和一贯表现。”
韩志刚一时没转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她不就是外语好点,帮了忙吗?怎么还扯上全面情况、一贯表现了?她一个知青,在农场劳动,还要什么表现?”
梁干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还不明白”。
“志刚,你没听懂重点。重点不是她的劳动表现,而是有没有问题,你想啊,一个普通知青,怎么学的那么流利的外语?比咱们局里的翻译还厉害?我是没亲眼瞧着你说的,那李运凡磕磕巴巴,她从从容容的场景,但不管怎么说,李运凡也是个大学生。
所以一旦有人提出,会上有领导就问了,她的这些知识技能,来源是否都清楚?
有没有经过必要的、组织的审查和了解?
现在这形势,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没把这些问号拉直之前,贸然发一封盖着局里大印的表扬信出去,等于给她做了背书,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有点什么说法,谁来担这个责任?”
韩志刚夹着烟,琢磨过味儿来了。
建国以后潜藏下来的汉奸、间谍真是不少,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不过这时候经过多年运动和清理,隐藏得更深了,变得更为隐蔽。
韩志刚之前怎么也没把间谍这个词和杨知夏这个小姑娘联系在一起。
这么一想就明白了。
尽管自去年十月份后,政治运动不如之前那么频繁,但阶级斗争这根弦仍是高度紧绷。
若杨知夏的外语是从父母那里,或是海外关系,那就是阶级问题。
若是自学成才,同样也有问题。
她从哪里搞到外文资料?
动机是什么?
哪怕仅仅是爱好,在政治上而言,也是不够纯粹的。
一个搞不好就是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或是里通外国。
韩志刚不由问道:“你们会上还说什么了?”
梁干事想了想,道:“也没什么,就说要上报革委会,调她的档案政审,查她的政治面貌、有无海外关系、在历次运动中的表现什么的,对,表扬信虽然没发出,但是发出了一封让农场协助调查的信函。”
“有意思,间谍,嘿……”
梁干事说道:“间谍这词还不至于吧,现在也就简单调查一下,要是没问题就正常发表扬信,要是有疑点,才更深入的监控呢,那就跟咱们没关系了。”
韩志刚觉得新鲜,点点头,又问道:“会上是哪位同志提出来的这事?”
“这可不能说,我只负责记录会议内容,不能泄露啊。”
“那你甭说,让我猜猜。猜对了你就别说话,怎么样?”
韩志刚呵呵一笑,说道:“姓黄?”
梁干事闭嘴不言。
韩志刚心里有了数,拍了拍梁干事的肩膀:“得,梁哥,那你忙着,我就不耽误你工作了。”
从综合科办公室离开,回到业务科门口时,韩志刚在门外面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换上个笑脸推门进去。
“小杨师傅,真是不巧了!”韩志刚歉意地摇了摇头,“我刚上去,我们向局长办公室门是开着,人却没在。问了下隔壁办公室的同志,说是市局临时来了个电话,有紧急工作要对接,向局跟着车去市里了,走得急,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领导工作忙,理解,没事,那就下次再见吧。”
“你看这事闹的,怪我,早知道领导临时有任务,就不让你白跑这一趟了。大老远从农场过来……”
“没事。”杨知夏不以为意道:“本来你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你领导在不在,怪不到你头上。”
韩志刚呵呵笑道:“中午在我们这吃饭吧?我请你,我们食堂的饭菜味道还可以。”
“算了,我不说了嘛,强子还在楼下等我呢。”
韩志刚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让陈国强也上来一起吃饭这话。
虽然他不大相信杨知夏是敌特,这事也是自己主动提的,当时刚过完年,局里局里开年度工作会,讨论市里下来的新任务,其中一项,就是要试点建这个农技推广中心。
项目意义重大,前景光明,可具体到落实层面,会上提到,引进的设备技术资料会很多,翻译和本地化对接是块硬骨头。
所以会后韩志刚就找到了副局长,建议可以考虑以项目协作的名义,向农场发函,把这位同志临时借调过来,专门负责这个项目的技术资料翻译和对接工作。
建议当时得到了“可以研究”的回应,韩志刚这才把人邀请到局里来。
可没想到竟是这么一番局面。
现在搞得把人家架到了火堆旁,让人家平白面临这么一番审视。
要说他推荐杨知夏这事,于公于私那都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