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慈看了一会儿,上前几步,撩袍跪下。
动作很轻,但跪下去时膝盖触地的闷响还是让几个宫女身子一僵。
他没理会那些偷偷瞥来的目光,垂着眼,声音平稳:“臣吏部侍郎韩慈,叩见皇上。”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烛火晃了晃,映得帷幔上的金龙像是活过来,在暗影里游动。
顾曜睁着一双通红的泪眼,望向不远处笔直跪着的青年。
韩慈,字仁甫。他知道这个名字。
从父皇嘴里听过很多遍,每一次都带着赞叹。父皇说对方无愧于“清慎勤”三字,是真正的君子,是大昭的未来。
父皇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胸中似有万千沟壑。
可还没完成,父皇就……
顾曜眨了眨眼,把那股又要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努力用稚嫩的声音撑起皇帝的气势:“帝师请起。”
尾音有些颤抖。
按理说,韩慈刚回京,只来得及祭拜先帝,还未接旨受封,不该这么称呼。
但顾曜来不及纠结这些,生怕对方跑了。
“谢皇上。”
声音低沉平稳,像冬日里厚厚冰层下的流水,很疏离,与前些日子父皇下葬时刻意在自己面前一边哭一边表达“关切”的臣子们截然不同。
顾曜听了,不知怎的,悬了多日的心忽然落回去。
他屏退左右。
王生离开前,担忧地看了韩慈一眼。
韩慈与他对视一瞬,平静地岔开视线。
门扇合拢,隔绝了殿外隐隐的风雪声,偌大寝殿只剩二人。
顾曜忽然有些不自在。以前,自己虽然是太子,但未到理政的年纪,后来父皇离开,自己忙着处理后事,算来还是第一次与外臣单独相处。
父皇此时会怎么做?
他心中猜测着,拢了拢稍显宽大的龙袍,快步走到韩慈面前。
龙袍是内务府紧急改出来的,衣摆略长,顾曜差点绊一跤。
他稳住身形,装作无事发生一般伸出细白胳膊,学着父亲礼贤下士的模样扶起对方。手伸出去,才发现够不着。
顾曜的手僵在半空。
韩慈看了看那双细白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手,不动声色地往前面挪了半寸。
顾曜的手终于落在他肩上。
韩慈的肩很宽,隔着衣服料子,能感觉到底下绷着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不像是文人的体格。
顾曜一愣,随即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热。
他收回手,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皇帝:“父皇仙去前,曾与朕说,等韩大人功成回京后封太子太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哪知世事难料,没等到韩大人回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烛火跳跃着,在韩慈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让人看不清他神情。
顾曜继续道:“但朕年纪尚轻,仍需教导,故改封帝师,行太傅之职,并辅佐朕处理政事。”
他说得越来越流畅。
这些话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了。
从得知父皇驾崩,看见老臣们看向自己时那种复杂的眼神起,他就知道自己必须留住韩慈。
大昭没有帝师一职,其权力可大可小。
顾曜不想被老臣架空,只能选择相信父亲留给他的这个人,给对方自己能给的最大权力,去与老臣抗衡。
说完,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去瞥韩慈脸上神色。
韩慈笔直站着,目光落在顾曜脸上,不闪不避,却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直视圣颜,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顾曜接受他的审视,心里忽然有些慌:他是不是不愿意?是不是嫌朕给的不够?还是……他也跟那些老臣一样,觉得朕只是个孩子,不值得效忠?
正胡思乱想着,韩慈开口了:“承蒙陛下与先帝厚爱。”
他跪得很稳,声音也很平:“臣定尽己所能,不负陛下信任。”
“尽己所能”,不是“尽职尽责”,也不是“肝脑涂地”,是最朴实的四个字。
可顾曜听了,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父皇以前说过:一个人说漂亮话不一定真心,说实在话才是真把心掏给你。
尽管从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开始到现在,对方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但这种“冷淡”的态度,反而让他安心。
顾曜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眨回去,朝韩慈拱手弯腰,行拜师礼。
龙袍长了一截,他又差点踩到,稳住身形后,对着韩慈嫩声嫩气、认认真真地喊:“学生顾曜,问先生安。”
韩慈看着眼前弯下去的小小身影,和露在龙袍外的细白脖颈,以及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的肩膀,又想起剧情里囚禁替身、偏执成狂的皇帝。
明明只是个会做噩梦的孩子而已。
韩慈在宫中待到宫门下钥。他没跟小皇帝谈太多,只告诉对方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
第二天清晨,雪下得很大。
宁府门房搓了搓手,心想今日怕是不会有人递帖子来了,没想到一辆马车停在宁府门口。
马车外观朴素,似乎不是什么高官豪门家的车子,可递上来的拜贴让门房手指一僵。
一个“韩”字,横平竖直,末端锋利,像一把刀。
他咽了口唾沫,把拜帖攥紧了些,一路小跑往里传。跑过游廊时,雪落在帖子上,那个‘韩’字像是要滴下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