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曜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宫人进来掌灯时,他就已经坐在床边了。门被推开的一瞬,烛火晃了晃,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宫人乍一抬眼,见床边端端正正坐着个人,吓得差点摔了手里的烛台——寝殿里本该没人的,小皇帝从不让人守夜。
“陛下。”他匆匆跪下。
顾曜摆手,让对方站起来给自己穿衣。
他其实已经醒了很久。
昨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今日的事。
先生会考校什么?自己答不上来怎么办?答不上会不会给先生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些担忧盘旋在脑海中,越想越清醒,后来干脆不睡了,就这么坐着等天亮。
王生在一旁看他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却强撑着睁大眼睛,心中忍不住发酸。
先帝在时,小太子哪用得着这般紧张?
于是他柔声劝道:“陛下,时辰还早。要不……再歇会儿?”
顾曜摇了摇头。
今日是韩慈第一次以帝师的身份来给自己上课,他想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小皇帝即位得匆忙,上课的宫殿仍在东宫。
雪后的宫道湿滑,踩上去人就止不住向前倒,王生伸手想扶他,被顾曜挡开,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踩稳了走。
拐过回廊,他远远就看见门口立着一个人影。身着玄色大氅,一动不动,肩头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站了很久。
顾曜脚步一顿,随后快步上前,规规矩矩问安:“先生。”
韩慈垂下眼,恭敬地行礼:“参见陛下。”
顾曜听了,连忙看向身后的王生:“先生不必多礼,王生,传朕口谕,以后特许先生不用——”
“陛下,此事不妥。”韩慈开口打断,“帝师一职本就有违祖制,臣蒙受恩泽,实在惶恐,不敢求更多。”
他并没有因为小皇帝才十岁,就把对方当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而是认认真真跟对方讲道理。
顾曜愣愣听完,点了点头。既然先生说不妥,那就罢了。
见过礼,二人一同走进殿内,东宫的布置令顾曜陌生又熟悉。
自己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本该习以为常,可如今以皇帝的身份再踏进来,感觉什么都变了。
他坐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上,一方雕了二龙戏珠的砚台正正好摆在手边。
而韩慈则在另一张案前站定,缓缓坐下。
顾曜本以为先生会先考校自己读过什么书,特意在昨晚睡觉时反反覆覆默背了许多次,没想到韩慈张口道:“陛下,臣昨日去见了宁相公。”
他一愣,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先生之前不是说过这件事嘛。
韩慈声音平稳:“陛下以为,臣为何去见宁相公?”
啊?已经开始讲课了吗?
顾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猛然绞紧放在桌上的手指,咬住嘴唇:“……学生不知……”
他对宁安堂的情感很复杂。
于私,对方是自己的舅舅,父皇驾崩时,也是对方站出来主持大局,帮自己料理了父皇的后事。那几日他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懂,是舅舅一条一条告诉他该怎么做。
于公,对方是勋贵的领头羊,排挤寒门学子把持朝政,以忠君之名攫取权力。父皇生前最想扳倒的就是这拨人。
他无法完全防备厌恶对方,又害怕自己会成为对方的傀儡。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常想,舅舅是真的帮我,还是想利用我?
他看不懂。
“臣去见宁相公,是因为陛下以前在东宫的侍读是宁家人,臣不认识,也不好贸然拜访,于是托宁相公代为引荐。”
韩慈将昨日对0529的说辞复述一遍。
就这么简单?顾曜嫩白的小脸上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疑惑。
先生与舅舅可是政敌,双方见面怎么可能就为了区区小事。
先生一定是在考我!
他捏紧手指,眉头也微微皱起,努力思考背后有什么深意。
侍读是舅舅的人,先生莫非想参他们一本?
不对,台谏本就可以风闻奏事,先生又能直达天听,想参人直接就参了,何必亲自见。
那就是……想拉拢?更不对,先生和舅舅不睦,拉拢舅舅的人有什么用?
他越想越乱,忍不住偷看韩慈一眼。
韩慈端坐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顾曜心中咯噔一下。
自己是不是想得太慢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安抚自己:别急,往日父皇也会像这样拿出一段政事让自己分析,我可以做到的。
从头开始想……
太子即位,东宫的侍读作为天子近臣,若无意外前途一片光明。先生莫非对侍读们的升迁不满?所以想通过见面试探,抓到他们的破绽,借此打压未来可能膨胀的勋贵势力。
嗯,应该是这样。
他大胆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随后忐忑地观察起先生的表情。
一片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顾曜的心就像丢进水中的石头,重重向下一沉。
韩慈没有正面给出回应,反而继续问:“陛下觉得,臣刚才说的那个理由是不是借口?”
顾曜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