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堂的轿子在宁府门前落下时,天已经擦黑了。他下了轿,径直往书房走,一句话都没说。
宁远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喘。
他没有跟着入宫,只在宫门外等着,见到父亲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父亲没有达成自己原本想要达成的目的。
怎么会?!他又惊又惧。
进了书房,宁安堂在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有些凉,尝起来涩味明显,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将侍读调动的名单拿过来。”
宁远连忙递上。
宁安堂接过,就着烛火看了几眼,提笔划掉两个名字。
宁远站在一旁,偷偷抬眼看。
被划掉的是周家三房之子周垣、张家三子张叔平。
“留下的,按原计划升迁调任,被划掉名字的,继续留作侍读。”
宁远小心接过:“父亲,不通知其他几家?”
周家和张家就等着子辈升官,好为其铺路呢。
宁安堂没抬头:“中书省都知道是韩慈把折子打了回来,与我何干?”
他向后一倒,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现在最要紧的是登基大典以及之后的开恩科,不能让韩慈当主考官。”
“是。”宁远应声退下。
宁远离开后,书房里安静下来,宁安堂依旧闭着眼,遮掩住满腹深沉。
其实韩慈来这么一手,倒帮了自己一个忙。
周家子辈昌盛,人也争气,个个靠自己考中了进士,周家这个小子甚至是探花。
反而他们宁家,自己只有宁远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事事都要自己教,二房的子辈们也资质平平,全靠父辈恩荫。
如今有韩慈当借口,刚好压一压周家小辈的气焰。
不过,要引得周家与韩慈相争,还差一点。
他睁开眼,提笔开始写拜帖。
恩科主考官,按惯例当由翰林学士或六部尚书担任,自己尽管领了吏部尚书的衔,但圣上对宁家多有不满,得暂时避避风。周太师有太子太师的虚职,朝中无人比他更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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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东宫。
韩慈面前放着一张纸,边讲边写,一点点剖析自己当年是怎么暗中调查贪腐案、怎么撬开犯人的嘴,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
“陛下,专心。”
顾曜正盯着窗外出神,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连忙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
韩慈没有训他,只是淡淡问:“陛下在想什么?”
顾曜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又觉得瞒不过先生,垂下眼小声回答:“在想舅、宁大人。”
韩慈没接话。
顾曜忐忑地抬起头,似乎是询问他,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先生,宁大人……是不是没把朕当皇帝。”
昨夜他想了很久,发现宁安堂虽对着自己行礼,却只同先生谈论政事。就好像把自己当成了先生的傀儡,不信其中也有他自己的意志。
韩慈立马起身,微微弯腰:“宁大人一心为国,陛下莫要多想。”
“朕不得不多想。”
顾曜越回味越心凉。只有宁安堂心里想着要把自己当傀儡,才会以为先生也像他一般行事。
“陛下,”韩慈打断他的联想,“恕臣直言,陛下现在就算想得再多,也无能为力。”
宁家在朝中经营多年,朋党众多,宁安堂有资本挑衅皇权。
顾曜沉默了一会儿,肩膀往下一垮:“那朕能做什么?”
韩慈看着他,眸中神色一如既往的冷,说出来的话却叫顾曜心头无比熨帖:“陛下能做的,是好好读书。其余有微臣在。”
登基大典流程由中书省牵头拟订,呈给小皇帝过目。韩慈这次没有插手,全权交给宁党。
接下来的日子,顾曜除了听韩慈讲学,就是准备登基大典。期间行了禫祭,代表孝期结束,正式除服。
脱下成服的那一刻,顾曜仿佛褪了一层皮。
他看着自己还带着婴儿肥的脸,恍然间想起自己才十岁。十岁,正是牵着父母的手到处撒娇的年纪,自己却再也见不到父皇母后了。
王生为他正好衣带,抬头一看,顿时泪光闪烁:“陛下……有先帝之姿。”
“朕是父皇的儿子,自然像他。”顾曜轻声回答。
他没有太多时间伤怀。
登基大典一日□□近,礼官每日准时出现,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站、跪、拜、起身,再站、再跪、再拜。一套礼节走下来,少说半个时辰。走完一遍,歇一刻钟,再走第二遍。
一天下来,腿都是软的。
王生心疼得不行,晚上给他揉腿时小声抱怨:“这些礼官也太过死板,陛下还小,歇一歇怎么了?”
顾曜摇摇头:“先生说了,登基大典不是给朕看,是给天下人看的。”
他顿了顿,忽然一笑:“再说,朕也不想让舅舅觉得朕撑不起这个位置。”
王生手一抖,没敢接话。
顾曜盯着床边摇晃的烛火,微微出神。
自己这几日睡觉,没有再做关于父皇母后的梦了……
“王生,以后伺候的事让小印子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