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韩慈平静的双眼，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痛恨。

凭什么他轻飘飘一句话，自己和弟兄们就得去送命？

但很快，这点痛恨就被理智与愧疚扑灭。

韩大人并没有什么都没做，如果不是他，易州城恐怕早就破了。

他嗫嚅了两下，高壮的身躯微微弯曲：“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请大人允许下官披甲上阵。”

他沈固早年丧妻、中年丧子。唯一的亲人就是这帮弟兄。

如果他们打没了，自己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韩慈垂下眼，淡淡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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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八是被亲兵架回营的。他的左肩血流不止，随军郎中说要是再晚些回来，一整条手臂都保不住。

刚包扎好伤口，两个千夫长领着几个百夫长闯了进来，为首的人右侧脸颊豁开一个长长的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暗红的血肉翻了出来。

“你既然要暂代主将，就该在中军坐镇。现在打了败仗，看你怎么跟详稳交代！”他怒喝一声，因为说话牵扯到右边的伤口，一边说一边疼得直咧嘴，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怖。

郎中是幽州地区被强行征召的中原百姓，勉强能听懂一点蛮语，吓得赶紧退出营帐，连药箱都没拿。

而亲兵直接上前几步挡在几人面前，脸冷硬得像块石头。

半躺在床上的乌八冷哼一声：“要不是你们的兵在后头磨蹭，我们会输？”

另一个千夫长忒了他一句：“我记得我早说过，要是大昭人死守桥头不出来，我们就偷不到他们的屁股，是你自己不听。”

“你！”乌八气得直磨牙，却哑口无言。

的确是他自己太托大，一心想为将军报仇，以为提前安排好战术就没问题。

但让他在这些人面前承认自己错了，绝不可能。

“别说得好像你们出了很大力气，是我的兵杀了最多的大昭人。”说着，他指向挡在自己面前的亲兵。

这些人身上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血腥气冲得前来兴师问罪的几人直皱眉。

“要是详稳能顺利打下易州城，也是我功劳最大，你们算什么东西。”

他“呸”了一声，牵扯到胸前伤口，闷闷地咳起来。

“功劳？”为首的千夫长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冷冷道，“还没开打先把自己人折进去一半。你觉得详稳知道了，是会赏你功劳，还是拿你祭旗？”

乌八的脑子不怎么样，打仗却是一把好手，手底下那些原本属于磨古斯的嫡系精锐也丝毫不逊色。

但再厉害，轻甲对重甲还是吃亏。这一仗他们冲得最前，死的也最多。

要知道，训练这么一支骑兵不容易。

乌八也清楚自己托大了，依旧梗着脖子瞪着眼：“那又怎么样？”

见他死鸭子嘴硬，右脸受伤的千夫长也懒得理：“你还是想想怎么跟新将军请罪吧。”

磨古斯死亡当天，他们就派人通知主帐，明天新将军也该到了。

拖慢总攻时间，还折损了精锐，乌八势必要挨军法。

几人对视一眼，看出了同样的幸灾乐祸。

一个百夫长大声嘲笑：“嘿！成为第一个领受黄王新立军法的人，你赚大了。”

说完，几人哄笑着离开，帐内骤然安静下来。

挡在他面前的几个亲兵脸色难看至极。

磨古斯是他们部落的首领，乌八是部落第二人。除了这二人，他们谁也不服。

“凭什么？”有人挤出一句。

首领死在大昭的土地上，必须要亲手杀死仇人，才能让首领的灵魂回归长生天。乌八小将军没做错，凭什么要罚？

乌八也很想问“凭什么”。

磨古斯是将军，他死了，理应轮到自己当将军，而不是新来一个不知道哪个部落的人。

赤那昏了头，那个狗屁黄王更是昏了头。

他才不要被军法处置。

乌八猛地站起身，牵动了伤口，眼前一阵发黑。亲兵赶紧扶住他，递上水囊。

他喝完，盯着囊口好一会儿，突然出声：“去告诉能动的弟兄，明天早上营地东门口集合。不许惊动任何人。”

亲兵一愣。

“小将军，你要……”还没问出口，就被打断。

“大昭人这次突然出击，肯定是有粮了，才敢这么放肆。死战不退。之前咱们不是抓了几个大昭的粮船吗？肯定还有别的。”乌八笃定道。

“我可不想看那个新将军的脸色。”他冷哼一声，“还军法？我只认磨古斯将军的法！”

朱机宜站在船头，手扶船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转过这道弯，再拐过一道弯，就能看见易州城了。

他用力吐出一口气，回头看向身后的几艘大船，吃水很深，一看就载满了东西。

真不敢相信这一路上居然没遇到什么蛮兵。

他心中庆幸，却不敢放下悬着的心。

桨声整齐，划破水面。芦苇丛里偶尔有水鸟惊飞，扑棱棱的声响让他脊背一紧。

如果就这么顺利到达易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