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刚破晓,整座易州城就动了起来。
众人沉默地搬运着物资,即使腰被压得直不起来,依然迈开步子往前挪,仿佛有什么在支持着身子一样。
何铨系紧盔甲,一步一步登上城楼。头顶,是一整块瓦蓝色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今天应该是个大晴天。
何铨轻轻呼出一口气,遥望远处的敌营。
他没有望远镜,看不真切,不知道昨日那点亮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所有人都信了。
他的膝盖微微打着颤,嗓音却很沉稳:“列队,备战。”
齐整的脚步声响起,投石机被推了上来。经过三天激烈的战斗,这些投石机碰一下就发出“吱呀呀”的木轴摩擦声,仿佛马上就要散架。
“都统。”亲兵跟在何铨身后,喉咙发紧,低声问,“我们会赢吗?”
他跟何铨跟得最久,是对方的心腹。何铨有意护着他,一直没让他上正面战场,而是留在身边护卫。
何铨扫了一圈严肃备战的易州守军,垂下眼,嘴巴里泛起一股苦意:“不知道。”
如果真有援军的话,或许会赢吧。
他抹了一把脸,再睁眼,又恢复沉着冷静的样子。
“保持警戒。”
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闷闷的号角声传来,众人握紧手中武器。城墙下,守军扎好马步,民兵也拿起锤头、铁锹,等待敌军攻来。
查刺骑在战马上,眯起眼睛,盯着易州城门。
昨天那把火,烧了他们一半多的囤粮。这些粮草,他要全部从大昭人身上找回来。
“杀!一个不留!”
浮桥板子在水中砸出闷响,最前头的蛮兵抬着云梯,快步冲到易州城下。
何铨站在城楼上,抬起手又放下去,战鼓声擂擂。
投石机后仰到极致,猛然弹起,半个人头那么大的石头划过天空,重重砸在过河的队列里。
蛮兵接连落水,剩下的人脚步未停,跨过易水后抓住云梯两边就往上爬。
“金水。”
城墙内侧的灶台天刚破晓就开始烧,锅里的水翻着白泡,混着一层浮在表面的油垢,浓烈的恶臭味弥漫开来,却无人皱眉捂鼻。
民妇用力抬起一锅浑黄的水倒进桶里,立马有人提起木桶跑上城墙,对着城垛口一倒。
城下顿时响起连片的哀嚎声,最前头的蛮兵倒栽下去,带倒一片。底下的蛮兵立刻挪开脚步,任由他们重重摔到地上,踩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向上爬。
查刺扯着缰绳,冷脸在后方看着,吹响手中号角。
声声号令催得爬梯的士兵下意识加快脚步。
烧金水的速度很快就跟不上了,蛮兵爬上城墙,一把抽出后腰的刀,见人就砍。守军也悍不畏死,冲上去与之肉搏。
很快,城墙上响起铿锵的刀枪声,血花四溅,沿着砖缝汇成一条小溪,顺着墙根往下流。
爬上来的蛮兵越来越多,守在南城墙的士兵堪堪过千人,不时有漏网之鱼逃脱包围爬上城楼,又或者跑下城墙。
何铨的亲兵一刀砍翻冲上来的敌军,喘了口粗气,回头看:“都统!”
何铨背对着他,长刀斜劈进面前敌军的肩膀,飞起一脚,把人踹飞半丈远。
“别管我!杀!”他扯着嗓子怒吼一声,脚掌在地上一蹬,直直冲向另一个翻过城垛的敌军。
“嘭!嘭!嘭!”沉闷的鼓声响起。
捶鼓的士兵抓住蛮子的头往鼓边凸起的铜钉上砸,一下又一下,随后抓起身边的刀,用力捅进去对方肚子。
没等他抽出刀刃,一缕寒光闪过,脖颈飙出一连串鲜血,将泛黄的鼓面染得鲜红。
城墙下,顶门的士兵脑袋被震得发晕,眼前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马步却扎得稳稳当当,努力撑住城门。
又一下重击,众人齐齐倒退一步,钉在城门上的木板发出尖利的吱吱声,钉子已经微微向外脱出。
门洞外,百姓组成的民兵握紧武器,看见从城墙上逃下来的敌军,立马一窝蜂扑上去。
他们身上只有单薄的一层皮甲、木甲,都是从易州军库房里拿出来的残次品。
蛮子抬起弯刀一劈,甲胄便裂开一个大口,鲜血顺着缺口汩汩流出。
没有人喊痛。
他们不会打仗,只会用最笨的办法。两人冲上去,一人分别抱住一只手,还有人举着铁锹狠狠往下砸,直到砸得蛮子脑浆迸裂。
可是,随着城墙上翻下来的蛮兵越来越多,这种办法越来越不奏效。
一人刚扑上去锁住敌人手臂,几把刀立刻砍上他暴露在外的后背。
民兵疼得嘶声喊叫,手臂却锁得更紧。蛮子脱身不得,胡乱挥舞着另一只手上的刀,朝他劈过去。
“老秦!”另一个民兵目睹这一幕,嘶吼一声,举起斧头冲了过来。
“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