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安一愣,连忙将韩慈引进门:“大人客气了,当然方便。”
他的纸笔还摊在桌上,韩慈微微侧头就能看见。
周远安顺着看过去,脊背一绷,立马解释道:“王都统等人平日干的污糟事不少,又互相掩护着,证据太散。”
自己是通判,本就有监察的职责在身,往日碍于京中哪个王大人,只敢报些不痛不痒的小事,若韩慈跟自己计较,“失职”二字怎么都逃不过。
想着,他偷偷挪了两步,挡住韩慈看向内室的视线,开口转移话题:“韩大人有何要紧的事吩咐?”
韩慈慢慢收回视线,寻了张椅子坐下。椅子腿在砖面上蹭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清楚。
一坐下便开门见山:“易州之事某已写好奏折。”
语气平缓,却听得周远安汗毛直立,以为他来敲打自己,恨不得自己立马变成听不懂官话的文盲。
“下官今晚便将证据理出来交给大人……”说完,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0529好久没见韩慈跟别人打机锋,托着不存在的下巴,不知从哪摸了巴瓜子,一边磕一边欣赏周远安的窘迫。
“不急。”韩慈抬起手,示意对方坐下,“慢慢聊。”
周远安哪敢坐,僵着身子,半个屁股悬空在凳子外面,额角沁出一点汗:“大人想聊什么?我去叫人烧水泡茶。”
屋外忽然吹过一阵风,树叶被吹得沙沙响。
“不必。”
韩慈出声制止,视线越过周远安的肩头看向内室,吓得对方差点跳起来。
“易州守城一战,周大人做得很好。”他仿佛看不出对方紧张得腰都绷成了一块木板,语气平淡,“这笔功,某会如实上报。”
“哈哈,”周远安干笑两声,额角冒出的汗珠越来越大颗,“下官多谢大人。”
“分内之事。”
一句话让周远安瞬间想到自己这么些年在易州城里粉饰太平;在围城时没能狠下心收缴或购买富户粮食,导致城内饥荒。
自己的分内之事,可一件也没做好。
他顿时收紧拳头,指甲微微刺入掌心,身子向前倾。
韩慈接着道:“周大人之过,某也如实禀报圣上。”
与此同时,周远安猛地起身,弯腰告罪:“下官知罪。”
0529吐出嘴里的瓜子皮,默默腹诽:这人反应挺快,就是脑子不太机灵。执行官从来都是先做后说的性子,他要真想整人,哪会上门亲自说。
这就冤枉了周远安,任谁在心里有鬼的情况下,都很难做到客观分析。
韩慈没有扶他,任由对方在自己面前弯腰垂首,烛火在漆黑的眼眸深处微微跳动。
“周大人懂得功过不相抵,那便好。”
周远安露出一个苦笑,交叉在身前的双手轻轻动了动。
这双手原本养尊处优,连指甲都修剪成整齐的圆弧。如今上面布满了细小的擦伤和茧子,从皮肤上磨过,又麻又痒。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
就算自己不接受也没办法啊。
多年失察,加上易州饥荒,就算有守城功劳,大概率也会落得个降职罚俸。自己在易州四五年,基本等于白混了。
眼见面前的人头快垂到地上去了,韩慈终于肯让他起身。
还未等对方坐稳,他又问:“周大人之后有什么打算?”
周远安身子猛地一僵,嗫嚅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回答:“没想好。”
左右家里会安排,就算降职也不会降到哪去。
韩慈微微颔首,顿了片刻,开口便命中靶心:“周大人还打算接沈都统的任吗?”
话音刚落,周远安腿脚一软,歪倒在地,连带着桌椅碰撞出巨大的声响,烛台被连带着颤动,阴影随之在他脸上摇晃。
韩慈垂眼看向地上狼狈的身影,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更加平静,像是在聊着家常:“沈都统从军三十几年,身上暗伤不少,快到回京安养的日子,若无易州这档子事,周大人有资历又熟人情,的确适合。”
周远安顶着头顶沉沉的目光,心中仿佛压上一块大石,半天都喘不过气。
哈。他抚上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扯了扯嘴角。
适合吗?
周远安扪心自问。
如果在以前,自己或许真的认为自己适合,可现在不一样了。
经过一场血战,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晰认识到自己不适合领兵,一点也不。
武艺不精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自己无法像沈都统那般掏心掏肺地对待自己的士兵,就连每个人的姓名生平都记得一清二楚;也无法像韩大人那般身先士卒,带动下属。
而一支没有凝聚力的军队,无法阻挡敌人猛烈的攻击,无法从惨烈的战场上活下来。
若把之前的易州军直接拉上战场,恐怕如同以卵击石,还没打就先溃散。他毫不犹豫地做下判断。
韩慈看着周远安的表情由惊惧转为自嘲,又归于平静,睫毛轻轻眨动。
“周大人无需妄自菲薄。”
妄自菲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