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斯年看着手中的玉佩,一时愁肠百结,这女子究竟是怎么捡到他的玉佩的?
她又怎么知道这是他的?
难不成,她当真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还是说她竟是那书中所言无事不晓的精怪?
思及此处,越斯年摇了摇头,将自己这些略显荒谬的胡思乱想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再垂下眼睫,带了些薄茧的指尖从那条穗子缓缓掠过,一寸寸地,心也随着这样的动作倏尔软了几分。
虽不知这奇怪的姑娘究竟是何来历,又有什么目的,可她是切切实实帮他找回了这一点宽慰。甚至还仔细熨帖地考虑着他,拐着弯地把这个物件还给他。若她再来,定不能再如前两次那样木讷不知所云,至少该对人家姑娘这份细腻道句谢才是。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方才留下的契书上,眨眼之间,又想到她刚刚头也不回地跑掉时那副匆忙姿态,越斯年不禁莞尔。跑得那样急切,倒像是他变成了什么豺狼虎豹,下一刻就要伤了她似的。
越斯年不知道究竟要怎么看待这姑娘,想来她跑得那样快,兴许也有几分不想同他争执的意思在。这姑娘近乎执拗地想要喊他斯年哥哥,虽二人并没有什么交集,但他其实也不讨厌她,若是将她看做邻家小妹。她这种叫法说到底也没什么问题。
她若执意想叫,那……
让她叫叫或许也无伤大雅。
也真是奇了,说这姑娘性子腼腆羞怯,二人初见之际,她就字句铿锵理直气壮喊他斯年哥哥,任他说破了天,拦也拦不住。
若说她性子直率无拘束,可她又小心翼翼将他的物件放在食盒里,笨拙地问他早,放下那盒甜糕也不再多说几句,转头就跑了。
归根结底,洛明昭这个姑娘其实也挺有趣的。
越斯年自己垂眸想了半天,一时之间恍了神。
伙计阿江上值时就见自家那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寡淡坊主在柜房处愣愣地望着一方食盒,似乎还抿唇笑了?
真是怪事一桩。
阿江上值,看着柜房处的甜糕,挑了个话头开口道:“东家,您今天倒是出了奇了,去那么远的御街买了甜糕吗?这家真是挺好吃的。”
一句很轻的话,将越斯年从自己的沉思中拉了出来,他点了点头,也不说其他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伙计阿江早就习惯了越斯年这幅冷淡的模样,也不过多思忖,拿了笤帚便去店前清扫:“那东家,我先把这儿扫扫。”
“好,今天继续设个摊位售游记、话本。”越斯年点点头回他的话。岁末临近年关,这话本子卖得比往日里要快上许多。
“得嘞东家,那我就去了。”阿江挽起袖子就要做活,顿了顿又笑着看向越斯年,指了指那柜房上的食盒,“东家,您吃完再来!”
阿江深知这位寡言的东家,虽看上去拒人千里之外,可心肠却一顶一软。去年末,阿江来这书坊做伙计,疏离的东家一天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让阿江总是对他又敬又怕,生怕这是个难伺候的主。可相处日久,阿江却也渐渐改了对他的看法。自己本就是来给他干活的,可他却躬亲力行,生怕累着这个伙计,让阿江有些受宠若惊。自那以后,阿江才意识到这东家只是不善言辞罢了。
越斯年起身的动作在听了这句之后止在原地,他抿了抿唇,温声道:“那我一会儿再搬书。”
越斯年垂眸看向那方食盒,伸出修长白净的指尖,犹豫一瞬后,鬼使神差地将那甜糕拿起尝了一口。
糖糕还是温热的,酥脆的表皮咬开便是沁人心脾的甜,沙糖在甜糕中炸制,化成浓稠糖浆,入口即化。
甜得让他有些意外。
越斯年细细想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甜这种味道对他来说本就有些陌生,过往总是以清淡为食,虽也常常路过糖糕摊,但总因为这样或那样的缘由并没尝试过这种味道。
加之糖糕中裹着的是满满当当的沙糖,越斯年免不得被这种味道惊艳。不知不觉间,他也慢条斯理地将那食盒之中的糖糕吃得干干净净。
看着空荡的食盒,越斯年想,他很喜欢这种味道。
晨起的日光落在湖面,风拂湖面漾起层层涟漪,波纹闪着光似的,水光十色,美不胜收。
行至桥头,洛明昭轻轻摇了摇腰间的穗子,步伐缓一步疾一步,心中暗自懊恼:怎么就跑得那样狼狈,好不容易跟他有见面的机会,想着好好跟他说几句话,念着他又怕他因为纠正称呼而生气,急头白脸地就跑掉了。
也太丢人了。
洛明昭顿住步子,用手捏了捏耳垂,咬咬牙轻声喃喃道:“洛明昭啊洛明昭,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话毕,她的视线不由自主投向一侧的碧波湖面。炽热的日光洒在身上,她抬手遮了遮眼,深吸了一口气,临安城晨间的清新畅快便盈了满怀。
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洛明昭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手掌,轻声笑了起来。如今她不仅见到了越斯年,还能亲自给他送去一份自己爱吃的糖糕,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至于她怯生生跑掉……想必他也不会同她计较吧。若他计较了,那她下次再见他的时候将这件事轻轻掀过不就好了。就说自己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先离开。
对了,说起要事……
她今天得了空,正好可以去看看城郊的房子。
上次见云尔蓁时,她将租房的文书给了她。牙婆的住址也一并说了,离北街算不上远,她此时过去想来也算不得突兀。
如此想来,洛明昭就去往牙婆住处,摸索着找到了她的院落。专事房屋转租的牙婆姓崔,洛明昭眸中含笑称她一声崔娘子。这崔娘子也是个坦率热忱的,笑着就拥着洛明昭的小臂脆生生唤她洛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