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愿意配合他,只要能将药种送回去。
只不过……
与那道机械声一同传来的,是季晏白近乎声嘶力竭的声音,哑哑的,仔细听来还有几分好笑:“对不起,云姑娘。”
开口的话音也弱了几分,愈来愈轻,看上去格外可怜:“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捏你的手了,对不起。”
他松开了她的手,站在她面前露出一个强行憋出一个四不像的笑。
“原谅我吧,行吗?”
云尔蓁险些被他这瞬间变脸的本事逗笑了。
她扬眉看他半晌,他那副不得不如此的口是心非模样实在太过幽默。
云尔蓁终于双手环臂笑了起来,她垂下眼睫,轻声道:“行,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是说找你哥哥,走吧?”
马车上,云尔蓁没忍住感叹:“你我现在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季晏白几乎是下意识开口道:“我就不能是个人吗?”
云尔蓁方才的好心情被他这样倒胃口的一句话破坏殆尽。
机械声又一次传入云尔蓁耳中。
季晏白面色灰白,又没办法再开口了。
马车里又一次陷入寂静,季晏白悔得肠子都青了,思来想去没忍住抬手给了自己一拳。
云尔蓁咬着牙忍住了笑声。
结庐轩。
越斯年满头雾水跟着阿江走入内室。
云尔蓁与季晏白听到推门声,二人一同看向房门的方向。
对于这个越坊主,云尔蓁早有耳闻。昭昭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年。云尔蓁对于这位越坊主的印象全部来自洛明昭,如果非要说出个一二,那就是个人俊心善的男菩萨,她也早想看看这位赫赫大名的越斯年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而桌边的季晏白看到越斯年的瞬间,心声倏尔变得分外聒噪。
是季晏白的哥哥……
是吗——
你可终于来了!
季晏白一瞬间便泪眼婆娑,被人绑在宅子里的委屈连带着这些日子被系统支配的苦恼在看到这位素不相识的原主哥哥时,全部都爆发了。
季晏白唰地一声站了起来,准备向越斯年走去,好好与这位系统口中原主唯一能够信任的哥哥联络情感。谁知手指正要碰到越斯年时,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越斯年从未如此吃惊过。他面色近乎凝重地看着面前向他走来的少年,眸中翻江倒海,见他向自己伸出手时,第一反应是避开。
季晏白,他姨母越伊人的儿子。
当年兰溪逢难,在外求学读书的越斯年接到家中的信件,要他去寻姨母,还派了家中的老奴特意接应他,一路将他送至姨母府中。
那时,他与自己这位表弟关系泛泛,算不得亲厚却也不至于疏离。他性子温厚,表弟生来活泼好动,没太多交集。
而后兰溪失守,兰溪被敌军铁蹄肆意践踏,越家已死护书之事传遍大江南北。国朝重礼,此事一出,越斯年很难不晓得。他的性子本就稳重,此事一出,更是寡言少语。姨母心疼他,便对他多多关照了些,并让他彻底留在府中长居。
这些落在表弟眼中,就变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越家尚书,表弟季晏白本就不是读书那块料,性格顽皮,自视从未得到母亲的青眼。而越斯年却是根正苗红的越家人,读书写字,修书授学,无一不精。
越斯年不是看不出来表弟对他的厌恶,他尽量不让自己太过显眼,几乎是谨小慎微地生活着。可他越这样,姨母越心疼,姨母对他越好,表弟的厌恶越深厚。
日复一日,就连姨母的夫君也再容不得下他,不允他称呼姨丈,越斯年思来想去,只得以叔叔相称。
后因天灾,众人纷纷逃难。
姨丈欲带着表弟与姨母乘船离开,一场争执,姨母决定与越斯年走陆路,表弟也跟从母亲。四人争执不下,越斯年思来想去,还是将姨母送去乘船。
表弟咬咬牙,说他要和越斯年一起走。
可逃难时的船又岂是那样容易就能登上的。姨母离开,姨丈与表弟失踪,越斯年只能边寻二人边赶赴约定好的归处。
孤身一人上路时,越斯年身上就只剩下了两个饼子。
但表弟死了。
家人团聚时,姨丈归咎于他,越斯年眸间写满愤慨,不是我的错,我根本就没见过季晏白,季晏白明明是跟你一起走的。
但这些他都没能说出口。
那刻他一抬眸就看到姨丈的眼神飘忽不定,满是心虚。
姨母被姨丈微微拢在怀里,面色煞白地望着他。聪明如他,怎么可能想不到事中环节,这个家里,本就不该多他这样一个外人。
越斯年点点头,垂下眼睫再也不看任何人的表情。
对不起,是我做错了,姨母,是我没保护好弟弟。
姨母嗫嚅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思及此处,越斯年喉间微微一动,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神色诧异的少年。
季晏白,不是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