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斯年找到水盆,干脆想着将鱼洗一洗,免得一会女娘们还要专门分心来处理这荤腥物,未加思忖,他挽起袖子就想要直接干活。
孟陵却是眼明心亮的,连忙去取了条襻膊凑近越斯年,开口的语气有些恭敬:“越先生,您用这个。”
越斯年本欲沉心洗鱼,被孟陵这样一叫,率先吓了一跳,神色之中带了几分困惑。
见他未接,孟陵连忙贴心补充道:“这是洛姐姐的,越先生不必担心。”
听了这句,越斯年回过神来,这才用水冲了冲手接过她手中的襻膊,道了声谢。
他驾轻就熟地将衣衫绑好,正欲继续动作,却注意到这给他襻膊的小姑娘一动不动地蹲在他身边瞥他。
“还有什么事吗?”越斯年不习惯被人这样打量,语气有些生硬。
“那个,越先生。”孟陵嗫嚅道,“听洛姐姐说开春后您就是我的先生,我从前没去过学堂,心里有些打鼓。您能告诉我,我需要注意些什么吗?”
听了第一句,越斯年心里泛起些许奇妙的感觉。他猜大概是洛明昭曾用他来打趣面前这个小姑娘,他不是孟陵的先生,洛明昭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用他来和家里的妹妹开玩笑。
她会经常在她家人的面前提起他吗?
思及此处,越斯年的心不轻不重地跳了跳,他并没有解开这个由洛明昭挑起的误会,但语气却软了几分:“孟陵姑娘,在学堂内,你的诸位同窗与你并无差别,诚挚待人,认真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就足够了,没什么好害怕的。”
“这样就可以吗?”孟陵不确定地眨了眨眼。
“这样就足够了。”越斯年耐心至极。
“谢谢越先生。”孟陵得了解答,眉飞色舞地起身跑走了。
越斯年在原地呆怔片刻,后知后觉笑了起来。她的家人,和她当真有几分相像。
夕阳西下,暮色渐深。
洛明昭几人火急火燎地安排菜品。分明厨房几人,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姑娘家,可聚在一起却罕见地有些狼狈。
“灶里火有点大了,云姑娘!”翻炒素菜的孟念娘将发丝悉数盘好,左手翻勺动作干脆利落,右手握着瓢加了些水,唤着坐在灶前的云尔蓁。
云尔蓁也将外衫草草褪去,换了件洛明昭的素色衣衫,一个家世显赫的大小姐竟也不拘小节地坐在灶前烧火。听了孟念娘的话,她将柴火拨了拨,灶里适时飚出一阵黑烟,呛得她掩面侧身重重咳了几声:“咳咳咳……这灶台是几十年没通吗?怎得一点儿烟都排不出去啊?”
那边切菜的洛明昭听了这话,忙道:“想来是太久没用过的缘故吧。”
虽言语尚在宽慰友人,但她手上的动作却一点儿也没停。铛铛铛的切菜声极有节奏,一个个生蔬瓜果在她手里三下五除二就成丝成片,卖相极好,最后被她一道用刀拢到盘里装好,递到孟念娘身侧。
孟陵则直接端了盆水,取了一块干净帕子塞进盆中就去擦院内那张大了些的石桌。据洛明昭所言,今日来的人多,厨房那张小小的木桌想来是坐不下的。石桌露天,她可得好好擦一擦才是。
越斯年将铁盆里的鱼端进来,忙不迭便将厨房的一切收进眼底,不知怎的,突然就有些心口发软。
他从没见过这幅场景,无论是在“书香门第”的越家,还是“寄人篱下”的季家。
饮食在他的世界里,从来都是维持生命罢了。可在这一刻,他竟然有些想要加入这群人,想要和她们一起,做出一道道可口的饭菜。不……不够可口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他想要加入进来。
他的步子向前挪了挪,看向洛明昭的方向:“洛姑娘,我能做些什么吗?”
洛明昭方才将最后几根葱花切丝,就看到了眼底泛着笑意的越斯年。他将鱼洗得那样干净,甚至握着盆子的手都被水泡得发白,她挑了挑眉,温声开口:“斯年哥哥,你等等我。我切些葱姜,你把鱼腌一下,现在可以先给它放些盐和胡椒,提提鲜味。”
“好。”越斯年顺势站在她身边,嗅了嗅,分辨出案几尽头的盐与胡椒,这才用勺子一勺勺加得谨慎。
仍在切菜的洛明昭注意到他的动作,停下手中的动作,噗嗤一笑:“斯年哥哥,腌制荤腥物时多放些调料也没问题的,你大胆放就好。”
“原是如此。”越斯年听了她的话,这才又补了几勺,“这样可以吗?”
“这样很可以。”洛明昭向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斯年哥哥,你不用怕。这菜不仅仅经过你的手,还要让我给它弄些佐料,蓁蓁掌火温大小,最后由念娘收锅,就算做得不好吃,也没关系,毕竟是我们一起做出来的。”
“喂!”云尔蓁虽一旁烧火却将案板前二人的话听得分明,她笑出声来,“昭昭你自己听听你这话说的,念娘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不好吃?”
孟念娘将手中的菜出锅,香气瞬间盈满整个厨房,她举着铲子稍作清洗,又给锅里添上新油:“对啊,越坊主,你尽管腌你的鱼,我来善后。”
擦完桌子的孟陵一进厨房就听到了这样一句,她懵懵懂懂开口道:“什么善后?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洛明昭心情在这三言两语之间变得很好,她俏声道:“小孟陵,去歇着吧,等着吃饭就好。”